中新社福建南平3月20日電 題：聯合國專家阿尼奧萊蒂：破壞世界文化遺產的罪行必須受到法律追究

　　作者 鞏微微 安英昭

　　由中國人民大學和南平市人民政府聯合主辦的第三屆武夷論壇將于21日至23日在福建南平舉辦。原本受邀參會的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農業文化遺產專家組組長、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顧問毛羅·阿尼奧萊蒂(Mauro Agnoletti)，因中東緊張局勢等原因無法成行。

　　日前，毛羅·阿尼奧萊蒂通過郵件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分享他原計劃在現場演講中希望表達的主要觀點，并表達對伊朗世界文化遺產遭毀壞的擔憂與譴責。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據主辦方前期介紹，您原本受邀赴中國出席第三屆武夷論壇，為何在最后一刻取消了來華行程？

　　毛羅·阿尼奧萊蒂：必須承認，中東的緊張局勢影響了我的行程安排，我的太太和孩子們都在擔憂。我近期的健康狀況也讓出行變得更加復雜。

　　如果我的缺席給會議主辦方、特別是邀請我的同事們帶來不便，我深感抱歉。我原本非常期待訪問武夷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地(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遺產”)，這對我目前作為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農業文化遺產專家組組長的工作也具有重要意義，同時也渴望能在如此重要的活動中就相關議題發言。

　　在我的講座中，我經常向學生們介紹中國的重要角色，展示中國的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GIAHS)，并引導他們將其與意大利乃至歐洲的情況進行比較。盡管存在差異，但我們的共通之處可能比人們通常想象的更多。來到這里的中國博士生們，總能在我們的辦公室發現許多來自中國的事物，并為此感到驚訝，他們最終也愛上了意大利。

　　如果未來再有機會，如果貴方仍有意邀請，我定然非常希望再次前來。

　　中新社記者：作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顧問，您怎么看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對伊朗世界文化遺產的破壞？

　　毛羅·阿尼奧萊蒂：很不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已確認，伊朗目前至少有4處世界遺產(該國共29處)遭破壞。

　　古萊斯坦宮(The Golestan Palace)規模宏大、歷史悠久，其檔案資料價值極高，以傳統波斯建筑與西方風格的交融而聞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的遺產地被視作“世界遺產”，正因其意義超越國界，無論位于何處，都屬于全人類共同所有。文化遺產是人類發展歷程、文明發現與交流互鑒的有形見證。與其他資產不同，歷史遺產一旦被毀便不可替代。即使復原再精確，重建的也終究只是復制品，失去了原物所承載的歷史價值。

　　正因秉持這一全球視野，相關國際公約已將損毀文化遺產視為戰爭罪，因其傷害的是整個國際社會的精神根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意大利合作成立了名為“文化保護藍盔部隊”(blue helmets of culture)的特遣小組，致力于保護和修復在沖突或災害中受損的文化遺址。這支應急隊伍在全球范圍內開展干預工作，對文物古跡進行搶救、編目和修復，已在敘利亞、伊拉克、馬里和烏克蘭實施多項重要任務。盡管相關國際組織乃至各國可協助開展修復，但此類罪行必須受到法律追究。

　　中新社記者：武夷山國家公園入列首批中國國家公園，更以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遺產”馳名于世。您如何看待自然遺產與文化遺產的相互滋養？在當今，應如何加以保護？

　　毛羅·阿尼奧萊蒂：自然環境是文化景觀形成的地理基礎，文化則是自然環境發展的推動因素，兩者共同塑造了復雜且富有生命力的文化景觀。人類對于“自然”的認知、利用與改造，來源于文化。因此，無論是自然遺產、文化遺產，還是像武夷山這樣的“雙世遺”，其保護都需要采取恰當的策略和行動，以維持兩者之間的和諧關系。

　　由于人類活動已深入自然環境，試圖回歸純粹的“無人荒野”是不可能的。保護地球必須將文化與生態融合。

　　中新社記者：截至2025年5月21日，中國的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系統增至25項，數量繼續保持世界首位。您如何評價中國對農業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

　　毛羅·阿尼奧萊蒂：對于中國在農業文化遺產方面取得的優異成績，我并不感到驚訝。目前，中國已成為推動全球農業遺產保護的重要力量。

　　隨著中國政府進一步加大投入，中國有望在擁有最多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項目的同時，成為推動全球農業發展模式轉型與農業遺產保護理念創新的重要引領者。

　　中新社記者：在全球范圍內，中國農業文化遺產體系與歐洲或其他地區相比，有哪些獨特之處？

　　毛羅·阿尼奧萊蒂：無論身處歐洲還是中國，農民都以耕作維系生計。世界各地農民都需結合自身自然環境和文化傳統，選擇合適的農作物耕種。歐洲以小麥種植為主，而亞洲以水稻種植為主，這是一個重要差異。

　　值得一提的是，在意大利農業文化中，種桑養蠶的傳統延續至今，而這一傳統最早是幾個世紀前從中國傳入的。

　　中新社記者：農業文化遺產體系如何保護生物多樣性？

　　毛羅·阿尼奧萊蒂：與農業工業化相比，傳統農業體系能耗更少，但在應對復雜環境方面表現出極高的適應力。有些生物并非天然產生，而是在人類長期活動的影響下產生的。農業文化遺產體系為它們創造了適宜的棲息條件，而這些物種在自然原生環境中反而難以存續。

　　中新社記者：在推動農業文化遺產保護過程中，如何實現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之間的平衡？

　　毛羅·阿尼奧萊蒂：許多農村地區經濟發展受限，這主要是因為它們難以融入以高產、低成本為導向的農業工業化體系。但同時這些地區蘊含豐富的歷史遺產、文化積淀和生態資源，這些資源結合所產生的附加價值不可小覷。

　　農村發展模式有很多。在中國、意大利，部分農業文化遺產保護區已取得顯著成效。例如，中國一些地區在梯田上種植水稻或茶葉。由于農產品品質優良，其市場價格相應提高，農民因此能夠獲得可觀的回報。再如，我所在的意大利托斯卡納，鄉村旅游產業發達。對托斯卡納的農民來說，接待游客已成為其重要收入來源。

　　同時，國家也可以制定補貼政策，支持保護農業遺產的農民。據我所知，目前已有許多農民因保護農業遺產而獲得政府財政補貼。(完)

　　受訪者簡介：

　　毛羅·阿尼奧萊蒂(Mauro Agnoletti)，意大利佛羅倫薩大學農藝系教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顧問、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農業文化遺產專家組組長。曾任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GIAHS)計劃科學委員會主席。在農業文化遺產保護領域擁有豐富的經驗。為表彰他在該領域的杰出貢獻，于2024年被國際林業研究組織聯盟(IUFRO)授予科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