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3月30日電 題：《易經》能緩解時代焦慮嗎？

　　——專訪舊金山榮格學院前院長約翰·畢比

　　中新社記者 孫晨慧

　　世界正被“不確定”所定義：國際秩序變革重組、地緣政治沖突頻發、全球經濟增長前景仍不容樂觀……一種彌漫性的“時代焦慮”正在滋生。人們如何尋得解釋與療愈的力量？

　　近日，美國舊金山榮格學院前院長約翰·畢比(John Beebe)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探討《易經》這一東方智慧典籍，對身處宏觀變局與個體迷茫中的當代人有何現實意義。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易經》自17世紀傳入歐洲，為何一部誕生于數千年前的中國經典，能持續吸引西方心理學界的目光？

　　約翰·畢比：叔本華、康德等哲學家早已關注東方思想，尤其是萊布尼茨，他通過耶穌會士了解到《易經》后，發現其陰陽符號與他所研究的二進制算術之間存在共通之處，認為《易經》體現了人與自然、宇宙的和諧之道。

　　2025年是分析心理學巨擘榮格誕辰150周年，他在巴塞爾大學求學期間，較早接觸了《易經》的譯本。榮格認為，西方哲學過于強調意識層面的理性，難以觸及人類心理中更深層、更隱秘的源頭。他在撰寫《紅書》、探索積極想象技術期間，就已使用《易經》中的方法來應對人生困境。在他看來，《易經》提供了一種超越邏輯與因果思維的模式，使人能通過象征與圖像，連接潛意識與集體無意識，從而獲得更完整的認知。

　　榮格為《易經》衛禮賢德譯本所作序言，在西方引起廣泛關注，促使更多學者關注中國思想，特別是其中關于心理完整性以及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理念，為后來心理學的跨文化發展奠定了基礎。

　　中新社記者：許多傳統心理治療流派側重修復“過去”對“現在”的影響。《易經》中的“象思維”“關聯性思維”等為心理分析提供了怎樣不同的視角？

　　約翰·畢比：傳統心理治療往往基于因果邏輯，從個人的童年經驗或過往創傷中尋找當下問題的根源。《易經》則提供了另一種視角：它不強調線性因果，而是強調“情境”與“變化”，通過“象”與“關聯”來呈現人在此時此地所處整體格局中的位置與動向。

　　“象思維”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借助具體圖像(如卦象)來把握情境的整體氣質與能量結構。例如，“需卦”呈現“云上于天”的圖像，象征等待與蓄勢；而“屯卦”如“草木初生”，象征創始階段的困難與生機。這種思維幫助人跳出邏輯剖析，以直觀的方式把握情境的“氛圍”與“趨勢”，從而作出更貼合生命流動的反應。

　　“關聯性思維”則體現為萬物之間的相應與共感，如天地、陰陽、人事之間的動態呼應。這種思維鼓勵人不再將自己視為孤立的“主體”，而是置于與他人、與環境、與更大自然韻律的關系網絡中。當一個人感到困頓，不是單純追問“我過去怎么了”，而是去理解“我在當前整體關系中處于何種位置”“這種關系格局正在如何演變”。這有助于人們從“被過去決定”的敘事中解放出來，轉向對當下生命場域的覺察與調適。

　　中新社記者：在臨床實踐中，《易經》的卦象系統或核心概念是如何被具體運用的？

　　約翰·畢比：在臨床中，《易經》并非用于“算命”，而是作為促進反思、拓展視角、連接無意識的工具，其運用強調來訪者的主動參與和意義建構。

　　可從常見的兩個解讀方式來說明：

　　一是作為隱喻與詮釋資源。治療師可直接引用卦象來詮釋來訪者的處境。例如，面對在婚姻、新工作或學業初期感到強烈挫敗的來訪者，治療師可引入“屯卦”(困難在開始)，并解釋：“萬物始生，必逢艱難，這是生命突破固有形態的自然過程。卦辭說‘利建侯’，意味著此時宜于扎根、尋求支持，而非輕易放棄。”這有助于正常化來訪者的體驗，并引導其從自責轉向接納。

　　二是作為自我探索的媒介。治療師鼓勵來訪者將卦象中的意象與自己的夢境、情感、身體感受關聯，從中發現個人無意識與集體象征之間的共鳴。例如，“艮卦”(止)可能對應個體需要暫停、內省的時刻；“兌卦”(悅)可能啟發其對關系中愉悅與溝通的重視。

　　在整個過程中，治療師強調《易經》不提供“答案”，而是提供一種“圖像化”的反思框架，最終的抉擇與意義建構仍需來訪者自主完成。這種方式尊重人的主體性，同時借助古老象征系統拓寬意識的邊界。

　　中新社記者：面對由高速變化與不確定性引發的時代性焦慮，《易經》“唯變所適”的思想，提供了何種應對哲學？

　　約翰·畢比：《易經》的核心智慧在于認識到“變易”是宇宙的常態，而“唯變所適”則強調人應隨順變化、靈活調適，而非固執于某種固定計劃或期待。這為當代人應對不確定性焦慮提供了重要的哲學資源。

　　面對外界動蕩變化，《易經》其實提供了一套既深刻又務實的心法。它不僅揭示“變化”的普遍性，更強調如何在變化中識別什么該堅持、什么該調整。

　　《易經》的核心智慧，是教人在變動中尋找“恒常”的定力。比如艮卦提醒我們，在立場正確時，要像山一樣靜定，不必被雜音干擾而動搖；謙卦則告訴我們，以謙遜踏實的態度前行，最終能行穩致遠。

　　這種思想不僅能用于人生重大選擇，也能化解日常焦慮。再如，生活中難免遇到流言或誤解，需卦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就啟發我們：在危機逼近、人心浮動時，不必急于爭辯。保持冷靜、不卷入無謂的糾葛，往往更能安然渡過。我曾多次借此平復情緒，選擇不立即反駁不實的指責，事后發現，謠言常會自然消散。身體和情緒都會因為這份“停下來”的決定而放松——這本身就是一種“合于道”的體驗。

　　久而久之，這種思維會內化為一種更深層的韌性。它并非教人被動等待“否極泰來”，而是讓人在每一個當下，主動去尋找與情境相契合的應對方式。當你相信在任何狀況中都能找到一種“合宜”的路徑，你對未來的恐懼就會轉化為一種從容的覺察。最終，因為通過練習，你已能自然而然地感知生命的起伏，并在變化中保持內在的穩定。(完)

　　受訪者簡介：

　　約翰·畢比(John Beebe)，美國醫學博士、精神科醫生、榮格心理分析師、美國精神病學協會杰出終身成就會員。曾任舊金山榮格學院(C.G. Jung Institute of San Francisco) 院長，并擔任該學院期刊的創刊編輯，該期刊現名為《榮格期刊：文化與心靈》(《Jung Journal: Culture & Psyche》)。他在心理類型學、道德心理學、原型理論以及對電影的心理學理解方面著述頗豐。他的“八功能-原型心理類型模型”影響廣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