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巴黎10月15日電　題：如何看待“軟實力”？

　　——專訪法國知名學者、蘇黎世藝術大學教授弗雷德里克·馬特爾

　　中新社記者　李洋

　　第二屆世界中國學大會13日至15日在上海舉行。法國知名學者、蘇黎世藝術大學教授弗雷德里克·馬特爾（Frédéric Martel）與會。馬特爾近日在巴黎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探討他在本屆世界中國學大會上重點闡釋的議題：“軟實力”。這是他十多年來的主要學術研究領域之一，他對此頗有心得。

　　馬特爾說，“軟實力”涵蓋文化、思想、藝術、價值觀等，如今還加入了數字化領域的相當一部分內容。他指出，“軟實力”（Soft Power）這一概念來源于美國，由美國教授約瑟夫·奈（Joseph Nye）首創。值得注意的事實是，奈教授本人在20世紀90年代克林頓政府時期曾擔任美國助理國防部長，其研究角度，無疑是從美國的立場出發。

　　馬特爾認為，與美國相比，法國等歐洲國家以及中國，均有不同的國情，對于“軟實力”顯然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我們不能僅依賴美國對“軟實力”的定義，而是要對其再思考、再評估。在美國，涉及“軟實力”的事例，其實施者在很多場合是那些非政府機構，如非營利組織、基金會等。在法國或在中國，則有很多涉及“軟實力”的事例，其實施者并不能排除政府。因此，對于“軟實力”，我們不能棄置這一概念，但要看清其本質，并加以優化改進。

　　談及特朗普今年就任美國總統后，美國“軟實力”的發展變化，馬特爾表示，特朗普政府改變了美國實施“軟實力”的“游戲規則”，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是具有挑戰性的。我們并不清楚，這種變化對于美國和世界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只能持續觀察。

　　談及“軟實力”概念的演變，馬特爾說，十多年前，在寫作《主流：誰將打贏全球文化戰爭》時，他就明白，各國對于“軟實力”其實有著不同的理解。他說，我們處于各個不同的文明當中，例如，法國與美國和中國，在文明上均有一些相似之處，但也存在著較大的不同。文明多樣性對于各國間的交流，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好處的，但也應注意到“文明的邊界”。

　　《主流：誰將打贏全球文化戰爭》是馬特爾十多年前推出的一部力作，2020年推出修訂版，并由商務印書館在中國大陸出版發行。馬特爾為撰寫該書走訪全球30多個國家，在相關領域采訪1200多人，追蹤五大洲的創意產業動向。書中，馬特爾闡述了各國創意產業在內容上的“軟實力”競爭，試圖證明，主流產品即使與藝術無關，其創造的戰略與傳播價值也足以引人入勝。

　　馬特爾曾多次訪問中國，參加學術交流活動，并曾與中國學者談到過“軟實力”等相關議題。馬特爾對記者坦言，西方對于中國的了解仍然不夠，代表中國的不僅是上海、深圳或香港的高樓大廈，中國有其復雜的一面，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亟需探尋。

　　馬特爾舉例說，中國的生態和新能源產業正在高速發展。新能源汽車在巴黎街頭還看不到太多，而在上海遍地都是；在上海的酒店，機器人可以為客人送上飲用水，而在巴黎的多數酒店，這還看不到。這都體現著“軟實力”。

　　馬特爾笑言，如果他現在30歲，可能會希望嘗試到中國定居，在中國生活3到4年，并學習漢語，以更好了解中國；但現在自己年齡漸長，可能實現不了這一愿望。他總結說，只有通過不斷接觸和對話，才有可能消除對中國的偏見和誤解，對中國有一個更準確的認知。

　　在談及中國的“軟實力”發展時，馬特爾認為，當前是數字經濟時代，通訊系統平臺的發展非常重要，這也是“軟實力”的重要體現。美國硅谷的科技公司控制著不少這樣的平臺，例如谷歌、臉書等。歐洲并沒有建立起類似的平臺，所以對于歐洲來說這是個問題。中國很早就發展了自己的互聯網平臺，這樣一來就在相應市場中具有了話語權。此外，中國的人工智能技術也在蓬勃發展中。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在多個“軟實力”領域的成功，并不意味著中國的“軟實力”發展毫無問題。馬特爾舉例說，中國每年制作大量電影、書籍和音樂作品，但這些作品的傳播力遜于預期。在法國，相對于法國電影或美國電影，仍較少有人前往電影院觀看中國電影；中國出版的書籍在法國占有的市場份額仍較小；中國現代音樂在法國本土的受眾也較少。他認為，提升電影、書籍和音樂作品在全球的影響力，并不是件易事。在相關領域，除了大量的資金投入和必要的設備支持，創作者本身是最為關鍵的，應當設法賦予創作者更大的自主性。

　　馬特爾還談到法國在文化出版領域的影響力，表示法國積極推動外國電影制作及出版翻譯等工作，不僅在推廣自身文化，也在展示和推廣其他國家的不同文化，每年在巴黎等地都舉辦不同形式豐富多彩的文化展覽。

　　據記者了解，法國和中國聯合主辦傅雷翻譯出版獎，每年授予中國翻譯和出版的、最優秀的法語圖書、譯者和出版社，已連續舉辦十多年；在巴黎中國文化中心，每年也舉辦相當多的中法文化交流活動。

　　馬特爾說，法中關系目前發展良好，馬克龍總統和習近平主席建立起非常好的關系，使得兩國文化交流具有比其他國家更獨特的優勢。我們應當繼續發掘兩國關系潛力，讓這一關系行穩致遠。（完）

　　受訪者簡介：

　　弗雷德里克·馬特爾（Frédéric Martel），法國知名學者、暢銷書作家，法國社會科學高等學院社會學博士，曾任法國駐美國外交官、巴黎政治學院國際研究中心研究員、歐盟委員會顧問，現為蘇黎世藝術大學教授。主要著作包括：《論美國的文化：在本土與全球之間雙向運行的文化體制》《主流：誰將打贏全球文化戰爭》《智能：互聯網時代的文化疆域》等。他的多部著作已被翻譯成中文，由商務印書館等國內知名出版社出版。他曾獲法國藝術與文學騎士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