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10月15日電 題：“全球老學”如何超越中西回應當代？

　　——專訪美國漢學家、南開大學“全球老學”研究中心主任邰謐俠

　　中新社記者 肖欣

　　《老子》(又名《道德經(jīng)》)為什么以2000多種譯本風靡全球？又如何成為各國青年“反內(nèi)卷”指南？以“世界視野下的歷史中國與當代中國”為主題的第二屆世界中國學大會10月13日至15日在上海舉行，受邀參會的美國漢學家、南開大學“全球老學”研究中心主任邰謐俠(Misha Tadd)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解讀老子之“道”如何超越中西哲學、文化相異的固有印象，為世界各地人們面對當代問題提供獨特啟示。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在美國時如何接觸到老子思想？為什么被吸引？

　　邰謐俠：14歲的時候在小鎮(zhèn)圖書館里“碰上”。最早應該是被《老子》描述的人和大自然之間的和諧關(guān)系，以及英譯本里的神奇漢字所吸引。

　　中新社記者：《老子》全文只有5000多字，卻在全球有2000多種譯本。為什么出現(xiàn)《老子》的翻譯傳習熱？

　　邰謐俠：《老子》的特點之一是“表達抽象”原則，它對不同時代、不同地方的人都有意義。這種思想可以描述為“長青哲學”的一種，就是在不同文明中發(fā)現(xiàn)永恒智慧。

　　《老子》顯示出一種跨文化的智慧，也有吸引人的獨特性，尤其是反常識、超越邏輯的表達方式。比如，“柔弱勝剛強。”從字面意思看這是不可能的，但背后有深奧的哲理。

　　中新社記者：《老子》開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人們對“道”各有解讀，其中有共性嗎？

　　邰謐俠：《老子》雖然只有五千多字，但涉及領(lǐng)域很多：哲理、宇宙、政治、經(jīng)濟、法律、軍事、道德、修煉、人生等等。因此，不同的人可以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內(nèi)容。

　　另外，因為《老子》表達模式的特點，對其解讀甚至完全相反。例如，經(jīng)濟學家哈耶克認為，政府要完全“無為”，什么都不管。但另一種解讀是《老子》也說“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政府要像“天之道”，解決貧富懸殊問題。

　　那共性呢？是按照宇宙原則(“道”)來實現(xiàn)個人發(fā)展和社會興盛。具體怎么做，《老子》并沒有講固定模式，而是善于應變，針對具體問題思考如何靈活應對。

　　中新社記者：很多年輕人在老子思想中發(fā)現(xiàn)“反焦慮、反內(nèi)卷”指南，如何理解這一現(xiàn)象？

　　邰謐俠：中國青年人發(fā)現(xiàn)老子思想能治療“現(xiàn)代病”，這不意外。其實，《老子》在歐美早就被用于治療“現(xiàn)代病”，就是因為青年人、知識分子，甚至心理學家發(fā)現(xiàn)，老子思想能解決一些現(xiàn)代化帶來的問題。

　　老子思想真能“反焦慮、反內(nèi)卷”嗎？現(xiàn)在大家說“關(guān)鍵的一生”，每一個階段必須完美，小時候努力學習、上最好的大學、找到最好的工作、買房子、結(jié)婚生孩子。人生只能是一條永遠往前的直線軌道，要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時間內(nèi)，按同樣的模式成功。人們都擠在狹窄的軌道上，特別緊張，害怕錯誤，“走彎路”和后退都不可以，這就形成“內(nèi)卷”。但實際上，社會形勢和個人情況都是千變?nèi)f化的，人生完全可能彎彎曲曲，但通過曲折后也可得到比原來安排更有意義的結(jié)果。

　　按《老子》的觀點，“反者道之動”“禍兮福之所倚”，暫時的失敗和無力都是可以接受的，“自然而然”就是按自身節(jié)奏做事，看似不那么激進，但仍能“曲則全”，這也是“柔弱勝剛強”的道理和表現(xiàn)。很多優(yōu)秀的人是經(jīng)過很長時間的磨礪才獲得“成功”，我自己也包括在內(nèi)。

　　中新社記者：您在2019年率先提出“全球老學”概念。郝大維教授與安樂哲教授曾指出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強調(diào)實體、客觀性的思維方式之不同。老子之“道”或是最能體現(xiàn)中西哲學差異的概念之一。您如何向西方學界解釋“全球老學”的內(nèi)涵和外延？

　　邰謐俠：我與郝大維(David L. Hall)和安樂哲(Roger T. Ames)的角度有所不同。我認為不能因為中西方哲學傳統(tǒng)的差別而忽視文化內(nèi)部的復雜性。“全球老學”作為研究《老子》甚至中國哲學的一種視角，強調(diào)中外“老學”是一個整體，二者間有連續(xù)性，不能割裂為“中”和“西”。

　　實體、存有、超越等“天人有分”的思想不只存在于西方，它在中國的《老子》解讀中也有。比如，漢朝嚴遵在《老子指歸》里將“道”解釋為“無無無之無”，明顯區(qū)別于有形有象的物質(zhì)世界。再如，明朝陳懿典在《道德經(jīng)精解》里描述“常道”為“常者不變不易，先天地而無始，后天地而無終。不容思議，不可見聞，不著言語。”這樣的“道”，就與西哲中“實體”或者超越時空的“存有”相似。如果更詳細比較可以發(fā)現(xiàn)，雖然“道”與古希臘柏拉圖或亞里士多德以邏輯或邏各斯為基礎(chǔ)的宇宙觀有所不同，但與其他西方哲學家超越邏輯或超越語言的宇宙觀有相通之處。

　　因此，《老子》出國后，在不同哲學傳統(tǒng)中產(chǎn)生了不同回應。有的認為《老子》和它們的一樣，是“永恒智慧”，絕對真理只有一個，但在不同地方有不同表現(xiàn)，《老子》也是其表現(xiàn)之一；有的認為《老子》和它們的不一樣，但能為“他山之石”，比如郝大維和安樂哲認為，《老子》之“道”是生生不息的過程、是處于動態(tài)變化中的關(guān)系網(wǎng)，參照它，可以發(fā)現(xiàn)西方哲學的不足。

　　東西方對《老子》的解讀有著奇妙的“相遇”。西方不少解讀采納了中國本土解讀。基于這一實際情況，我提出了“全球老學”。

　　這一概念包含多層含義：“全球”表明研究領(lǐng)域兼容中外老學，也指研究時不以某一文化為中心去對別的解讀進行褒貶，而強調(diào)超越單一文化的全球視角，看到不同文化中《老子》解讀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它會涉及對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中“老學”的研究，需要文本訓詁考證等傳統(tǒng)文獻研究，也要充分利用當代理論，打破哲學、翻譯學科壁壘，解釋《老子》國際傳播等當代現(xiàn)象。可以說，它聚焦《老子》，但外延很廣，發(fā)展空間很大。

　　中新社記者：“全球老學”研究對文明互鑒有何價值？

　　邰謐俠：一是應挖掘《老子》對全球和全人類已有的復雜貢獻。二是全球約95%的讀者已能閱讀到翻譯成其母語的《老子》，且不少迥然不同的哲學、宗教、意識形態(tài)傳統(tǒng)都認為《老子》哲學能與自己的思想兼容，因此，它可以成為聯(lián)結(jié)人類不同文化的特殊交點。三是通過跨境、跨語言、跨文化的交流，能讓更多的人思考如何用《老子》哲學來面對當代問題。

　　研究“全球老學”后可以確認，文明互鑒比我們想象的更微妙。不止于中西，《老子》傳播已形成圍繞全球的脈絡。更重要的是全球《老子》的多樣性且海外《老子》新解讀回到中國，“全球老學”并不是由單向傳播形成的，而包括一種文化循環(huán)。(完)

　　受訪者簡介：

　　邰謐俠(Misha Tadd)，美國漢學家，南開大學哲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南開大學“全球老學”研究中心主任，兼任老莊易道文化專業(yè)委員會副會長、國際易學聯(lián)合會常務理事。 主要研究方向為先秦兩漢道家思想、比較哲學和比較宗教、“全球老學”。代表作包括《<老子>譯本總目：全球老學要覽》《老子‘自然’翻譯史稿：以第25章為例》《拉丁語<老子>“有”和“無”概念的初探》和《〈老子河上公章句〉陰陽觀溯源及“陰陽”的“模”“素”再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