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5月5日電 題：17、18世紀中法是怎樣對望交流的？

　　——專訪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紫禁城與凡爾賽宮”中方策展人郭福祥

　　中新社記者 應(yīng)妮

　　今年是中法建交60周年，也是中法文化旅游年。正在故宮博物院舉辦的“紫禁城與凡爾賽宮——17、18世紀的中法交往”展覽，薈萃故宮博物院、凡爾賽宮以及其他收藏機構(gòu)的約200件文物精品，鏡鑒中法宮廷交流史。

　　作為該展的中方策展人，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郭福祥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詳述這一時期中法交流的獨特之處。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請您介紹一下此次展覽概況。

　　郭福祥：展覽的源起可追溯至2014年，當(dāng)時正值中法建交50周年，凡爾賽宮舉辦了一場名為“中國在凡爾賽——18世紀的藝術(shù)與外交”的展覽，展現(xiàn)法國貴族和官僚階層對中國藝術(shù)品的癡迷，中國藝術(shù)對法國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影響。這個展覽在法國產(chǎn)生了很好的社會效果，凡爾賽宮希望把這個展覽推到中國來。后因種種原因，該展數(shù)次延遲。

　　今年恰逢中法建交60周年，也是中法文化旅游年，是辦展的好時機。正如此次展覽的名字，紫禁城和凡爾賽宮本身就是各自文化的標簽，也是這次的策展思路。

　　展覽聚焦17、18世紀中法兩國宮廷間的交往，以及在科學(xué)、外交、貿(mào)易、文化和藝術(shù)等領(lǐng)域廣泛交流的歷史，以全新視角審視兩國間一個多世紀的文化交流與互鑒盛況。參展文物種類多樣，共同呈現(xiàn)中法雙方，為達成相互理解和文化交流，所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

　　中新社記者：展覽為何聚焦17、18世紀的中法交往，這段時期兩國交往有何鮮明特點？

　　郭福祥：和同時代中國與其他歐洲國家相比，17、18世紀的中法關(guān)系呈現(xiàn)獨特之處。中法之間沒有互派正式的國家使團，但兩國交往從一開始就是在宮廷和政府高層的高度關(guān)注和直接參與下進行，科學(xué)和藝術(shù)的交流成為這一時期交往的主旋律。

　　1655年，荷蘭人約翰·尼霍夫游歷中國，記錄和繪制從廣東至北京的所見所聞，1665年在歐洲出版成書，介紹17世紀中國的地理、文化、建筑等情況，成為西方人直觀了解中國的重要材料。書中描繪的建于永樂年間的南京琉璃塔，給西方人留下深刻印象，成為中國建筑的重要象征。后來，路易十四下令在凡爾賽宮建造了特里亞農(nóng)瓷宮，這座具有寶塔式屋頂和青花瓷裝飾的奇妙建筑，受到了琉璃塔建筑風(fēng)格的影響。

　　隨著中西瓷器貿(mào)易、科學(xué)研究活動的興盛，服務(wù)清宮的法國傳教士成為兩國溝通交往的重要紐帶。

　　康熙時期，一些法國傳教士幫助康熙皇帝學(xué)習(xí)西洋科學(xué)，進獻從歐洲帶來的科學(xué)儀器。根據(jù)法國傳教士張誠(Jean Francois Gerbillon)的記述，康熙皇帝在出巡途中曾用半圓儀測量太陽的子午高度。來自法國的科學(xué)知識，助推起中國宮廷科學(xué)探索的一個高潮。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在清宮現(xiàn)存康熙時期天文、數(shù)學(xué)儀器中，來自法國的儀器特別多。

　　中法宮廷的交往在法國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時代，也就是中國雍正和乾隆時期得以延續(xù)，在相關(guān)領(lǐng)域有所擴大。這一時期法國禮品在種類上有明顯變化，各種彰顯法國宮廷制作技藝水平的工藝品和生活用品增多，包括中國題材掛毯、鑲在玻璃和木框中的肖像、賽弗爾皇家瓷器廠瓷器、望遠鏡、顯微鏡、圖畫集、藝術(shù)書籍等。后來的資訊表明，甚至在瓷板上，賽弗爾皇家瓷器廠的藝術(shù)家燒制出了乾隆畫像，第一件作品即由國王路易十六收藏。

　　中新社記者：17、18世紀的中法交往中有怎樣的具體瞬間，讓您感受到兩國在對望交流？

　　郭福祥：在第二次派遣傳教士團時，路易十四給康熙皇帝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以“我們最親愛的好朋友”來稱呼對方，并寫道，“得知陛下您求賢若渴……因此數(shù)年前我們決定派遣我們的臣民，六位博學(xué)的耶穌會數(shù)學(xué)家，為陛下帶來所有最新奇的科學(xué)知識……”雖然由于種種原因，這封珍貴的信件并沒有送到康熙手里，但這次我們將它放在了展覽的最開頭。應(yīng)該說，這封未曾抵達的書信中藏著中法間的歷史凝望。

　　1688年，路易十四派遣的六位“國王的數(shù)學(xué)家”，有五位到達北京，其中張誠和白晉(Joachim Bouvet)二人留在宮廷。白晉等人入宮后，與康熙皇帝相處融洽，他們以第一視角記錄了許多與康熙皇帝相處的經(jīng)歷：“他急于向我們請教一些他已經(jīng)做過的一些習(xí)題，或向我們提出一些新的問題。”“這樣忙碌的皇帝竟對各種科學(xué)如此勤奮好學(xué)，對藝術(shù)如此醉心。”

　　1697年，白晉作為康熙皇帝派出的欽差回到巴黎，向路易十四轉(zhuǎn)達了康熙皇帝招募人才的愿望和來自紫禁城的禮物。再次前往中國時，禮物中多了一幅路易十四的畫像。康熙皇帝對著這幅肖像畫凝視良久，白晉寫道，“皇帝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這幅色彩自然鮮艷的肖像。我想，文明對話的光芒，一定在凝視的那一刻閃耀著。

　　中新社記者：此次展覽中，您印象深刻的展品有哪些？

　　郭福祥：禮品是這一時期中法科學(xué)和藝術(shù)交流的重要載體，這次籌展中我們有很多具體的新發(fā)現(xiàn)。

　　例如展覽中的銅鍍金殼開光人物像懷表。我們第一次關(guān)注到這塊懷表是在2004年，它在眾多清代皇帝私人把玩的物件中并不起眼，但仔細端詳會發(fā)現(xiàn)許多有趣信息。

　　銅鍍金表殼背面中央以郁金香花圍出一圓形開光，開光內(nèi)是一幅浮雕男子肖像，打開表殼，機芯內(nèi)擺輪保護罩雕刻了一條栩栩如生的中國龍。我們不禁好奇這只懷表的作者是誰？為什么會有龍的圖騰？表殼背后的肖像是誰？我們深入研究，逐漸拼湊出背后的故事：這塊懷表上裝飾著藍色琺瑯和金色百合花圖案，是典型的法國王室標志。表上的拉丁文字經(jīng)翻譯，揭曉了這塊表的制作者身份——法國宮廷御用鐘表匠伊薩克·蒂雷(Isaac Thuret)。

　　于是一切就說通了，我們斷定這是法國路易十四國王送給康熙皇帝的禮物，而且法方在設(shè)計懷表圖案時，對中國文化進行了深入研究，采用的是中國式五爪行龍而非常見的西方龍形象，足見法國王室對法中友誼的用心與重視。

　　這次與凡爾賽宮合作時，我們向法方專家求證懷表上肖像的身份，得知正是路易十四本人。當(dāng)真相浮出水面時，我的心情可以用心潮澎湃來形容。中法那段時間的往來歷史，終于從模糊的文字敘述，變成真切清晰的畫面。東西方的兩位帝王在這塊懷表上相遇，相互凝望，見證了中法宮廷往來和文化交流歷史上一段值得回味和紀念的時光，也讓這件藏品格外珍貴。

　　中新社記者：展覽開幕已有一段時間，其社會反響如何？

　　郭福祥：展覽開幕后引起社會廣泛關(guān)注。不少觀眾說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展覽，認同其中“萬里之遙，不以為遠；文明之光，相互映照”的說法。通過一系列的文物展示，觀眾對于17、18世紀中法宮廷交流的廣度和深度有了更直觀的了解、更豐滿的認知。不少觀眾對我說，過去不太了解這一階段的中法交往史，看完展覽之后有一種很新鮮的感受，即在那個歷史階段中法之間是“奔赴”的狀態(tài)，兩國宮廷相互學(xué)習(xí)、相互尊重，增進文明交流互鑒。

　　中法作為絲綢之路東西端兩個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國家，雖遠隔千山萬水，歷史上卻進行過持續(xù)不斷的理解對方的嘗試和文化交流的實踐，彼此間的吸引、相互間的興趣，一直深藏于歷史記憶中，令人回味無窮，成就了一段世界文明發(fā)展史上交流互鑒的佳話。直至今日，這種交往交流仍散發(fā)著迷人魅力。(完)

　　受訪者簡介：

　　郭福祥，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故宮研究院鐘表研究所所長。在故宮博物院長期從事宮廷文物的保管、陳列和研究工作，主持故宮第一個分館故宮鼓浪嶼外國文物館的展陳工作，主持赴香港、英國的清宮科學(xué)儀器、故宮藏鐘表文物以及“有界之外：卡地亞-故宮博物院工藝與修復(fù)特展”等大型展覽。研究興趣主要在中國鐘表史和宮廷鐘表收藏史、宮廷帝后璽印、中西文化交流、乾隆時期的玉器史和宮廷生活方面。出版有《明清帝后璽印》《中國皇帝與洋人》《鐘表的中國傳奇》(法文版)《時間的歷史映像-中國鐘表史論集》等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