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9月4日電 題：80多年前，這部劇何以成為在南洋上演次數最多的抗戰劇？

　　——訪暨南大學華僑華人研究院教授潮龍起、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特聘副研究員肖奔

　　作者 劉洋

　　抗日戰爭期間，由田漢改編的抗戰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在南洋不斷巡演，激揚了南洋華僑社會的抗戰熱情及為民族救亡矢志前行的決心。

　　近日，暨南大學華僑華人研究院教授潮龍起、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特聘副研究員肖奔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講述該劇為何在南洋深入人心。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抗戰期間，《放下你的鞭子》在南洋當地引起怎樣的轟動？

　　肖奔：1940年7月19日，《南洋商報》刊文指出，《放下你的鞭子》自從中國傳入南洋后便經常上演，以致“無人不知，哪個不曉”。劇院常常滿座，現場氣氛十分熱烈。如1940年7月18日，新中國劇團在星洲太平洋大劇院上演《放下你的鞭子》，僑胞早早到場期待演出，座無虛席。次日，《南洋商報》評論道，《放下你的鞭子》已如同《義勇軍進行曲》一樣，“深入到大眾的心里當中”了。新中國劇團副團長王瑩也曾在演出《放下你的鞭子后》后表示，雖然我們多次上演《放下你的鞭子》，但“觀眾卻偏偏喜歡它，熱烈地喝彩”。

　　演出結束后，華僑觀眾深受感動。他們或是痛罵漢奸國賊，或是捐資助國。如1940年3月，星洲華僑中學為歡送回國慰勞團而上演《放下你的鞭子》后，小調《漢奸汪精衛》便被傳唱一時，成為時人痛罵漢奸的“名曲”。

　　中新社記者：這部劇的劇情和表演形式有何獨特之處？當地劇團對該劇的改編更側重展現哪些內容？

　　肖奔：從劇情上看，《放下你的鞭子》展示的不僅是從東北淪陷區逃亡的那對賣藝父女的悲慘遭遇，更是東北成千上萬同胞不堪日寇蹂躪而被迫流亡的真實寫照。

　　從表演形式看，《放下你的鞭子》除采用新文化運動以來所流行的白話進行對話，還經常配以時興小調、歌劇演唱和激情演講等，感人且意義深刻的劇情加上通俗而靈活的表演，最大程度渲染抗日救亡氛圍。

　　為使南洋僑胞能深刻感知國內同胞的苦難和中華民族的危機，當地劇團的改編側重將海外僑胞被迫流亡的遭遇植入《放下你的鞭子》這個“經典模板”中。如改編劇目《逃難到星洲》《逃難到笨珍》，便是直接取材于當地華僑的遭遇。所以，《放下你的鞭子》雖然頻繁上演，但僑胞每次都能從中看到自己流亡異鄉的影子，并深受觸動。

　　中新社記者：南洋華僑戲劇工作者是如何協助和支持抗戰戲劇演出的？

　　潮龍起：近代以來，不少僑胞為生存遠赴南洋各國，飽受流離之苦。他們在南洋艱苦奮斗期望有朝一日能衣錦還鄉，落葉歸根。但自日本侵華，特別是日軍侵占閩粵沿海并進逼南洋后，南洋華僑不僅對故鄉被毀、親友離散的慘況感同身受，也對自身的處境深為憂慮。正如《放下你的鞭子》所呼吁的那樣：“我們若不趕快起來自救，這樣的災難將落到我們每個人的頭上。”

　　武漢合唱團和新中國劇團到達南洋后，以現場交流與互動的方式，為馬華抗戰劇運注入新的發展活力，也直接影響馬華劇運的發展趨向，并得到馬華戲劇工作者的支持與協助。

　　馬華戲劇工作者還改進工作方式，創新救亡劇本。在市區舞臺劇上，南洋業余話劇社等馬華戲劇運動主力以“進步的社會劇”配合救亡劇進行演出。“馬華巡回劇團”“南島旅行劇團”“中國旅行歌劇團”等劇團的巡演則將演出從劇院推向廣場、從城市引向農村、從少數人拓展到多數人。

　　馬華戲劇工作者還探索出“利用酬神演街戲的場地表演救亡劇”的宣傳動員方式。若有酬神演戲活動，救亡劇隊就與當事人聯系，在征得當事人同意后，利用現成戲臺上演救亡劇。就這樣，南洋劇團堅持“抗戰路向”直至馬來亞淪陷為止。

　　在實踐中，馬華戲劇工作者也將孕育民族情感的風俗習慣、光輝歷史等搬上舞臺，部分馬華戲劇工作者更為直接，用“民族”命名所演戲劇。

　　另有華僑戲劇團體將外族侵華的故事搬上舞臺，并以“民族公敵”“打鬼子”等極具鼓動性的詞匯給劇目命名。此時，戲劇工作者強調“敵”“我”對立的生死關系，將“民族至上”的理念置于劇情之中。一些戲劇也以家庭中的道德沖突為起點，以民族中的敵我斗爭為主線，以“舍小家保大家”為結局，凸顯寓意。

　　中新社記者：今天，南洋地區是否仍有相關紀念活動或重演當時的抗戰戲劇？這些抗戰劇目對當代華人社群的抗戰記憶構建有何作用？

　　肖奔：當下，借助戲劇來銘記歷史、緬懷先烈，仍是文藝創作和抗戰紀念中不可忽視的趨勢之一。如在新加坡，2024年新加坡國家遺產委員會就通過戲劇體驗等方式來紀念抗戰勝利，讓年輕一代認識先輩抗日的艱辛。

　　雖然自二戰結束以來，東南亞華社的戲劇創作就逐步從“中國中心”轉為“東南亞中心”，并以居住國公民的身份來書寫抗戰故事，但以《放下你的鞭子》(包括《逃難到星洲》等改編劇)為代表的馬華抗戰戲劇所體現出的頑強不屈、反抗侵略的精神，仍然影響后世創作。這些經由中馬戲劇界人士共同創作并蘊含華僑華人抗爭歷史的精神文化產品，也承載著當地華僑華人當年抗擊侵略與維護世界和平的集體記憶。(完)

　　受訪者簡介： 

　　潮龍起，暨南大學華僑華人研究院二級教授，國家“十四五”規劃重大學術文化工程《(新編)中國通史》華僑華人卷主編。

　　肖奔，政治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特聘副研究員，主要從事華僑華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