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雅加達4月8日電 題：華文教育如何在印尼開創新局？

　　——專訪印度尼西亞智民學院院長陳玉蘭

　　中新社記者 李志全

　　近年來，隨著中國綜合國力提升與區域合作不斷深化，華文教育在海外受到的關注越來越多。華文教育是連接中華文化與多元社會的重要紐帶，在塑造新一代文化認同、推動文明交流互鑒方面發揮著獨特作用。

　　印度尼西亞華文教育經歷了怎樣的歷史起伏？在多元文化環境中面臨哪些挑戰？未來又將如何促進中國與東南亞乃至世界文明交流？圍繞這些問題，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專訪印尼華文教育界人士、智民學院院長陳玉蘭。

　　中新社記者：印尼的海外華文教育經歷了怎樣的發展？

　　陳玉蘭：從歷史上看，印尼華文教育一直具有較強的開放傳統。兩百多年前，當地華僑華人出于幫助貧困兒童接受教育的初衷創辦義學和“唐人學堂”。1753年，荷屬東印度政府還曾派送荷蘭學童到華僑華人義學就讀，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當時華文教育已具有跨族群的開放性。

　　然而，印尼華文教育也曾深受歷史和政治環境影響，一度中斷長達32年。因此，20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出生的一代華人普遍缺乏系統中文教育，對中華語言文化較為陌生。

　　這種狀況在印尼第四任總統瓦希德執政后逐漸改變——文化政策逐步開放，許多華人社團恢復或成立，華文教育也迎來新的發展空間。

　　2000年，印尼教育部設立“中文統一會考”，持證者可在中小學教授中文。此后，不少公立和私立學校陸續開設中文課程。2001年，漢語水平考試(HSK)在印尼實行，為當地社會認識中文價值提供了重要平臺。

　　近年來，隨著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中國與印尼在人文、經貿和科技等領域聯系日益密切。赴華留學、旅游和經貿合作人數不斷增加，中國的發展也逐漸成為印尼社會關注的話題。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到中國學習深造，反映出華文教育長期積累的成果。

　　中新社記者：當前華文教育在海外，尤其是在印尼，主要面臨哪些現實挑戰？

　　陳玉蘭：與馬來西亞、新加坡相比，印尼的中文使用環境相對有限。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華人社區較為集中，中文仍是許多社群的重要交流語言；而在印尼，中文公共使用場景較少，只有部分華人群體使用普通話或方言交流。

　　2000年后，隨著政策逐漸開放，印尼成立了不少華文學校、中華文化學習班和文化團體，同時也有宗親會和華人基金會等社團。但在實際運作中，這些機構大多以印尼語為主要交流語言，形成穩定的中文語言環境仍較困難。

　　家庭語言環境同樣如此。多數家庭日常使用印尼語，一些年輕家庭則更多使用印尼語和英語。只有部分家庭中，祖輩仍會使用福建話、客家話或廣東話等方言。

　　從文化消費來看，年輕一代更熟悉西方或印尼本土的音樂、電影和流行文化。新冠疫情之后，一些年輕家庭和青少年開始接觸中文歌曲和網絡短劇，但整體而言，中文影視內容的影響仍相對有限。

　　在這樣的背景下，華文學校面臨的重要挑戰，是如何在多元文化環境中持續營造中文語言環境。

　　許多華校學生每周只有約2至20小時中文課程，課堂上雖大量使用中文，但離開課堂后使用機會明顯減少，語言實踐空間有限。因此，不少華文學校正通過多樣化教學方式加強口語訓練，提高學生語言轉換能力，并盡可能拓展中文使用場景，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更多接觸和使用中文。

　　此外，隨著中國與印尼人文與經貿聯系日益密切，學習中文的人群持續增加。但與需求相比，華文教師數量仍然不足，師資缺口較大。如何培養更多專業教師、提升教學質量，成為華文教育發展的重要課題。

　　中新社記者：華文教育如何影響印尼新一代的文化認同，并推動與當地社會的融合？

　　陳玉蘭：華文教育是承載海外華裔歷史記憶的重要載體。它不僅教授語言，更培育文化認同。通過華文教育，中華歷史、價值觀與文化傳統得以延續，并在不同社會語境中不斷被理解和再詮釋。

　　華文教育既是“傳承”，也是“傳播”，其中家庭層面的代際傳承尤為關鍵。華裔孩子若在具有中華文化氛圍的家庭中成長，更容易形成深厚的文化記憶與情感聯結。令人欣慰的是，盡管成長于多元文化環境，大多數華裔青年對自身華人身份仍保持較穩定的認同。

　　印尼社會流傳著一句勸學格言：“追求更高的學問，不妨到中國。”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當地社會對中華文化和教育傳統的認可。

　　近年來，這種認可和開放的趨勢更加明顯。越來越多非華裔學生進入三語學校(印尼語、英語、中文)或華文學校學習。一些伊斯蘭學校和習經院也邀請華文教師授課，在宗教教育體系之外開設中文課程。這種跨文化、跨教育體系的互動，為華文教育融入當地社會提供了新的路徑。

　　隨著教育合作不斷深化，華文教育在印尼有望進一步融入本土教育體系，在交流互鑒中實現共生發展。隨著中國綜合影響力不斷提升以及海外華人一代代努力，華文教育正成為連接歷史與未來的重要橋梁。

　　中新社記者：展望未來，華文教育在推動中國與東南亞及世界文明交流中將發揮什么作用？

　　陳玉蘭：華文教育在中國與東南亞乃至世界文明交流中具有重要的凝聚作用。它不僅是語言教育，也是連接不同文化與社會的重要紐帶。

　　20世紀90年代中期，東南亞華文教育界開始探索區域合作。1995年，新加坡邀請馬來西亞、菲律賓和印尼代表交流華文教育經驗。1997年，在馬來西亞設立“東南亞華文教學研討會”，東盟成員國華文教育代表均參與其中，中國專家學者也應邀參會。此后，該研討會每兩年舉辦一次，并逐漸吸引韓國、美國、澳大利亞等國家學者參與，共同探討漢語本體研究、教學方法和第二語言習得等議題，為區域華文教育發展提供學術支持。

　　30年來，東南亞華文教育不斷發展。從早期圍繞簡繁體字、注音符號和拼音的討論，到今天數字技術在華文教育中的應用，教學理念與方式持續更新。隨著合作范圍不斷擴大，原有名稱已難以反映其發展格局。2025年第十五屆會議宣布更名為“東南亞華文教育聯盟”，以適應新時代區域合作與全球交流的需求。

　　從華文教育的歷史斷層，到東南亞國家向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學習，再到今天形成區域合作網絡，這一歷程正體現了華文教育的凝聚力與生命力。

　　隨著中國綜合國力提升和區域合作不斷深化，掌握中文正成為參與區域交流的重要能力。華文教育不僅為海外華裔傳承文化提供支撐，也為不同文明之間的理解與溝通搭建橋梁。可以預見，在全球交流日益頻繁的今天，華文教育將在推動文明互鑒和文化交流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完)

　　作者簡介：

　　陳玉蘭(Maharani)，印度尼西亞華裔，上海師范大學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博士，現任印尼智民學院院長、印尼晉江同鄉會副會長。長期從事華文教育與跨文化傳播研究，推動華文教育體系建設及中文漢語水平考試HSK在印尼落地，發起東南亞華文教學研討會，促進兩國學生交流，助力海外華裔青少年的中文學習與文化認同建設。現為上海市華文教育研究中心專家，多所高校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