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之后,下一個“破圈”之作在哪里
【記者觀察】
編者按:
4月23日是世界讀書日。本期,我們來關注一個越來越受歡迎的閱讀對象——科幻文學。
中國科普研究所日前發布的《2026中國科幻產業報告》顯示,2025年,我國科幻閱讀產業總營收51.9億元,繼續保持穩步增長,其中科幻網絡文學增速更是高達113.5%。
但繁榮的背后,不乏隱憂——雖然我們有《三體》這樣的“破圈”之作,但對于規模和品位都在不斷提升的讀者群體而言,科幻文學精品仍不夠。
中國科幻文學如何創造更多“破圈”之作?請跟隨記者的采訪,尋找答案。
1261億元,同比增長15.7%,連續三年突破千億元大關——這是2025年中國科幻產業交出的成績單。中國科幻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規模擴張,科幻文學對科幻產業的貢獻也越來越大。
然而,當我們將目光從不斷增長的數據收回,卻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當談論中國科幻文學時,大多數人能脫口而出的名字,依然還是劉慈欣,依然還是《三體》。
一座高峰聳立多年,群山卻遲遲未能連綿。人們不禁要問:《三體》之后,中國科幻文學為何再未誕生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破圈”之作?距離下一部“破圈”的中國科幻文學作品,還有多久?
“頭部效應突出,中堅力量相對薄弱。”中國科普作家協會理事長王春法指出,中國科幻產業面臨結構性隱憂,產業規模的快速增長與原創超級IP的梯隊建設之間,仍橫亙著一道不易察覺的斷裂帶。
從邊緣到中心:科幻成為大眾文化的“新基建”
機械臂緩緩伸展,4米高的汽車機甲在觀眾注視中,完成從汽車到人形的變換……春光里的北京首鋼園,巨大的變形機甲亮相2026中國科幻大會開幕式現場,引起驚嘆聲一片。在這個科幻迷和科幻工作者聚焦的盛會里,更大的驚嘆,來自中國科幻的發展。
“中國科幻的十年嬗變有目共睹。”王春法回憶,十年前,中國科幻還主要停留在文學創作與愛好者文化的狹小圈層,社會認知尚未充分展開,產業結構也未真正形成,“而如今,科幻已從邊緣亞文化走向大眾文化中間,成為全社會共同仰望星空、思考未來的精神紐帶”。
“創作者隊伍中既有具備深厚理工科背景的科普創作者,也有能賦予科技以人文溫度的文學作家,兩股力量的融合極大豐富了科幻的思想內涵。”王春法分析,中國科幻已從邊緣亞文化走向大眾文化的中心地帶,社會公眾對科幻的接受度與包容度空前提升。
“從創作規模看,中國科幻文學的供給量已十分龐大。”南方科技大學教授、中國科幻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吳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用翔實的數據勾勒出這一變遷軌跡:最高峰時,我國每年發布科幻新書1000多部,“相當于每天涌現3本新書”。
吳巖說,即便在出版整體壓縮的背景下,去年仍有500多部科幻新書問世,“更令人矚目的是網絡文學的井噴,僅在2024年,網絡新增科幻作品就達18萬部”。
研究報告顯示,在2025年的科幻數字閱讀中,劉慈欣的作品與《海底兩萬里》等經典作品持續占據主導;在紙質閱讀中,《三體》等經典IP仍發揮主要帶動作用;最近五年間,海外主流媒體報道的核心話語體系仍圍繞以劉慈欣、王晉康為代表的作家群體,以及他們的《三體》《流浪地球》《崩壞:星穹鐵道》等代表作展開。
值得欣慰的是,“劉慈欣”“三體”等專有名詞已以音譯或直譯方式進入國際科幻話語體系,這標志著中國視角的科幻想象在跨文化交流中逐步獲得獨立話語權。多位與會專家表示,這恰恰也說明,新的、能夠承擔同等文化輸出功能的作品與作家,尚未真正崛起。
繁榮之下:讀者變遷與創作滯后的深層矛盾
《三體》之后為何再無“《三體》”?答案隱藏在中國科幻產業“由大轉強”的結構性矛盾之中。吳巖從讀者變遷的角度揭示了更深層的矛盾。
“這幾年,我們研究供給端太多了,但消費端到底怎么樣?到底有多少人在讀、讀什么?這方面的研究還不夠。”吳巖分析,科幻作品未能充分適應新時代——讀者群體的知識結構、閱讀習慣和審美趣味都已發生深刻變化,而科幻文學的敘事方式和內容供給尚未完成相應的迭代。
他以2025年的暢銷書數據為例進行剖析:在去年最賣座的10部科幻圖書中,4部是劉慈欣的作品,《三體》三部曲最早的版本累計銷量已接近900萬冊,每年仍能穩定銷售50萬到60萬冊。除此之外,還有4部改編自網絡小說的作品上榜。“這4部作品的內容都是科幻加上中國傳統文化,并試圖給予科學解釋,將其納入科幻體系。”吳巖分析指出,總體來看,銷量超過10萬冊的科幻新書鳳毛麟角。
“讀者既喜歡劉慈欣那樣把前沿科技綜合在其中的作品,又喜歡融合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科幻故事,對國外的經典也有持續的興趣。”吳巖認為,“我們需要細功夫描繪出科幻讀者的畫像,把誰在看、看什么、喜歡什么主題弄清楚,我覺得這有利于破局。”
王春法則從產業宏觀層面概括了三大挑戰:其一,“大而不強”,缺乏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頂級原創IP。盡管產業已邁入千億級發展階段,但具備持續引領能力的超級IP仍顯不足,呈現出“頭部突出、中堅薄弱”的斷層格局。其二,“科”與“幻”疏離,部分科幻創作的科技密度與信度不足,未能精準傳遞科學知識、科學精神與科學邏輯,科幻與科普協同發展的路徑仍有待打通。其三,理論滯后,產業研究體系仍主要沿襲文學研究邏輯,尚未完成向產業經濟研究邏輯的轉型,內容供給能力、產業協同能力和理論支撐能力存在明顯落差。“如果不能在理論層面形成更加清晰的產業認知框架,就難以在實踐層面突破‘大而不強’的瓶頸。”王春法分析。
“中國人從來不缺乏‘幻’的自覺與能力,但科幻是基于科學的幻想,是近現代的事情,不能把神話傳說都當作科幻。”王春法特別強調了一個容易被混淆的概念。
下一站:從產業共振到未來文學
面對上述瓶頸,業內專家并未停留在問題診斷層面,而是給出一系列建設性方案。
中國傳媒大學教授熊澄宇提出“夯基、立柱、架橋”三策:所謂夯基,是通過開源協同融入全球技術生態;立柱,是構建數據驅動的IP工業化中臺,打造核心知識體系;架橋,則是通過全球共創平臺爭奪敘事定義權,建構從“產品出海”到“規則出海”的躍遷路徑。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創意與可持續發展中心咨詢委員會主席漢斯·道維勒說,過去科幻主要被視為一種娛樂類型,因此未被列入200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的獨立類別,現在有必要明確數字技術在維護文化多樣性方面的作用。“科幻小說通過想象人類應對環境挑戰的未來圖景培育人才、推進想象極限,而中國在這方面完全有能力取得領先地位。”
“科幻文學發展到今天,其形式已遠遠跟不上時代。”吳巖則將思考推向了更遠。他分析,歷史上最繁榮的文學現象之一,出現在19世紀,因為那個時代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造就了狄更斯、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等作家。“今天,又是一個新的時代——這是‘未來已來’的時代,甚至‘未來昨天晚上就已經來了’。”
吳巖進一步解釋:“現實與未來的高速穿插,尤其是人工智能時代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激烈矛盾,要求文學做出根本性變革。”
為此,他建議創造一種“未來文學”——它不一定是傳統意義上的科幻,但能深刻反映這個時代的變化。
吳巖本人也在這方面做出嘗試。據悉,他的團隊創作的話劇《云身》探討了當人工智能的道德水準超越人類時,我們該如何自處;話劇《量子幽靈》則通過量子科技直面人口與環境壓力下,思維上傳與數據化生存的倫理困境。吳巖說,這些作品受到意料之外的關注,“說明大家都重視這件事了”。
多位受訪專家認為,我們擁有令世界驚艷的技術轉化能力,擁有將想象力鍛造成金屬關節的工程實力,但真正驅動變形機甲的心臟——那顆能夠持續輸出原創能量、鏈接科學與人文、抵達不同文化心靈深處的敘事內核,仍需要更長時間的鍛造。
千億產業只是科幻發展的序章。當科幻文學真正完成從“一部作品”到“一種生態”的跨越,當創作者敢于發明新的“未來文學”以回應這個“未來已來”的時代,下一個“破圈”之作,或許就會在這片日益肥沃的土壤中破土而出。
(本報記者 王美瑩)
項目團隊:本報記者 王美瑩、陳海波、詹媛 本報通訊員 王舒禾、韋小可、王悅翔
學術支持:中國科普研究所、中國科普作家協會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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