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新華社報道，法國國民議會4月13日通過一項法律草案，旨在簡化法國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歸還程序。目前，草案文本仍需經參議院重新審議后最終完成立法程序。

　　在法案辯論中，法國議員熱雷米·帕特里耶-萊圖斯引述文豪維克多·雨果的話說：“我希望有一天，法蘭西能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將不義之財歸還被搶掠的中國。”他相信這一天已經到來。

　　盡管法國各政黨對法案細節存在分歧，但法案罕見地沒有收到一張反對票。東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張越認為，該法案反映出法國對歷史掠奪的反思仍有局限，但同時也說明文物返還問題已不再停留于道義呼吁，而是開始進入對非法來源的認定、對歷史事實的查明以及對返還請求的制度化審查之中。

　　張越分析：“法國這部法案對我國追索被掠文物的積極意義，主要在于它嘗試把原本高度依賴個案立法和政治協商的返還問題，轉化為一套相對穩定的法定程序，為戰爭掠奪、殖民劫掠等背景下流失文物的返還提供了制度化入口。”

　　熱雷米在會場發言中不避諱地指出：“法國至今仍未找到在清晰、透明、有效的框架內歸還文物的方法。”他提到，法國法律禁止任何文物未經立法干預而離開該國，每件文物的歸還都“需要一份報告、一份正式申請、談判、數年的等待”，甚至“僅僅一件文物就需要一部完整的法律”。

　　此次的新法案允許政府通過行政命令的形式授權歸還文物，無需每次都經過議會審批，適用于1815年至1972年期間法國掠奪的藝術品和文物。這旨在克服此前法國國有財產不可轉讓的法律規定所帶來的程序障礙。2015年，法國將原藏于該國國立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的32件春秋時期秦國金飾片歸還中國時，就因該規定經歷了曲折：先由博物館將金飾片退還給捐贈者，退出國有藏品序列，再由捐贈者本人歸還中國。

　　該法案的另一個價值在于回應了“法不溯及既往”的難題。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霍政欣指出，當前國際上開展流失文物追索返還的主要法律依據，是197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于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該公約生效前，因戰爭劫掠、盜掘、非法轉讓及走私等不法原因被轉移出母國的文物，并不在公約約束的范圍內。法國新法案溯及了公約生效日(1972年4月24日)之前的一段時間。

　　張越認為，該法案為我國追索敦煌文物、圓明園文物提供了有利論據。以圓明園文物為例，其系戰爭背景下被掠取，該法案明確了非軍事用途的“軍事繳獲物”屬于返還范圍。

　　然而，中國圓明園學會學術專業委員會委員劉陽提醒公眾應冷靜看待法案的價值，認為“圓明園文物回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指出，更大的阻礙往往不在法律層面是否可行，而是文物本身的“來歷”是否清晰。當前，舉證相關文物是從圓明園被劫掠走存在困難，因為中國尚未建立完整的圓明園文物清單，并且大量瓷器、玉器文物缺乏唯一性標識。此外，法國楓丹白露宮是目前法國收藏圓明園文物最集中的地點，但陳列混亂、未系統分類與建檔，很可能中法雙方都不掌握這部分文物的確切情況。

　　劉陽還提到，盡管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的《四十景圖》確系圓明園舊藏，但館方存有詳細的從書店購入的合法交易記錄，因此不能證實其是從圓明園被劫掠至法國后直接入藏的。私人博物館展陳的文物也不在法案的歸還范圍里。因此，他認為現階段的重點仍然是圓明園文物的研究整理、收集足夠的“證據鏈”。

　　“這一法案絕不應被理解為自動返還機制。”張越向記者強調，按照目前法國國民議會一讀通過文本，返還請求仍須經過請求國提出、相關科學委員會審查、返還委員會發表意見、國務委員會法令作出退出公共領域決定等多個環節；兩院文化委員會還可在法定期限內作出具有約束力的否決表決。“因此，這部法案的重要性在于打開可能，而不在于直接解決問題。”

　　多名受訪專家也指出，當前該法案最大的受益者，是曾被法國殖民的非洲國家。但曾在巴黎第二大學法學院求學的知識產權訴訟律師陳雙亞妮同時指出，基于她對法國法律體系的了解，隨著輿論發展，以及國際規則的變化，未來仍可能產生對中國文物有利的結果。

　　受訪專家認為，法案的更大價值，實際上在于推動文物追索返還國際新秩序的形成。張越關注到，德國、瑞士等國此前已經出臺了一些與歷史流失文物返還相關的法律和制度安排。霍政欣認為，法國作為西方殖民大國，通過國內立法方式清除歷史上劫掠文物返還的障礙，不僅可能形成示范效應，也可能讓國際社會對當前回避承認劫掠文物行為的國家形成“無形的壓力”。

　　4月15日，曾向中國捐贈日軍侵華歷史照片的法國青年馬庫斯在中文社交平臺表示：“今天法國的這項決議，讓我們感覺正義又離我們近了一步，可歷史的罪行是無法被原諒的，沒有什么能夠讓圓明園恢復它曾經的輝煌與壯麗。”

　　霍政欣說，近年來，中國的文物追索工作正在逐步擺脫“監測拍賣線索”的被動模式，轉向更為積極主動。國家文物局數據顯示，“十四五”時期，35批次537件/套流失文物藝術品陸續回歸祖國，流失文物追索返還工作取得積極成效。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陳宇龍 記者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4月17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