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剛費盡心思打磨出一套“提示詞”，還沒來得及用時，朋友圈里把“智能體”培養成數字員工的教程已經刷屏；當你還在糾結要不要報班學編程時，熱搜上已掛著“AI半小時量產10條爆款視頻”“00后用AI自動寫程序日入六位數”的話題。

　　排隊裝模型、全員學工具、用token(詞元)量化業績，把同事經驗“蒸餾”成skill(技能)文件……消息真假難辨，焦慮的神經卻已緊繃。有人追逐每一個新工具，生怕慢一拍就被時代淘汰；有人感嘆，擁抱AI后，反而比之前更累了；也有人開始思考：那個不需要向AI證明自己就能存在的、鮮活的“自我”，到哪里去了？

　　一 “好玩才最重要”

　　前不久，AI博主塔塔把社群名從“一起學AI”改成了“一起早睡”?！盎ㄔ趯W習新工具、新技術上的時間太多，我們都缺覺?！比缃竦乃咽茿I圈小有名氣的自媒體人，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把時間撥回一年前，那時她對AI是敵對、排斥的。她是個95后設計師，愛畫畫，剛上完原畫研修班，準備去游戲行業大干一場，AI卻開始畫畫了。那種沖擊，無與倫比。“AI學了無數畫師多年的畫風與審美，低成本無限復制。我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專業存在的價值了?！?/p>

　　無奈之下，塔塔回家生娃。為緩解帶娃的抑郁，在家人鼓勵下，她開始研究AI技術。深夜，娃入睡，塔塔打開電腦，進入一個新世界，沉浸在學習、創造、分享的樂趣里。去年5月，她在社交平臺發了第一個AI學習成果，引來不少關注。高光時刻，她用無代碼平臺做了“pose取景”應用，向百度CEO李彥宏展示了作品。

　　塔塔覺得，無論個人有什么情緒，都擋不住AI列車滾滾向前。“今年新技術推出、普及的速度更快了，學習時間大增，焦慮難免?！薄靶↓埼r”(OpenClaw)爆火時，她帶著母親、寶寶和朋友去云南玩了7天，似乎錯過了“一波行情”。

　　“焦慮的‘鍋’不該AI背。只用結果導向或商業變現的邏輯來判斷學不學AI，確實容易焦慮。別想太多，先玩起來?！睂τ谶@次云南旅行，她用5個大模型、各種知識管理軟件和AI插件，自制了旅行規劃小程序?！坝腥藛?，市面上有現成的智能行程工具，何必費這勁？我每次組合工具解決一個具體問題，對AI的感知就清晰一點，比如，哪個模型在什么任務上靠譜，哪個細節影響輸出質量……我享受這種調教AI的氛圍感?！彼龅暮芏鄳米畛踔皇菫榱撕猛?，不為變現。最近她又用AI工具做《甄嬛傳》人物關系圖譜，研究情感暗流如何改變故事走向，“好玩才最重要。想參與，就從一個小工具做起。當然，也別忘了好好吃飯、睡覺、感受生活”。

　　在大理，塔塔遇到了一個用破銅爛鐵打造的“荒野之國”，設計師的奇思妙想震撼了所有人，她和孩子玩瘋了；她也常陪閨蜜花一整天玩Cosplay(角色扮演)。真實世界的體驗，是任何AI產品都取代不了的。

　　回到一年前的問題，畫師會被AI取代嗎？塔塔有了答案：AI能批量生成好看的圖像，但它答不出，這畫面為何被創作、想傳達什么、為誰而存在。

　　前不久，又一個大模型深夜上新。當時，塔塔正和幾名AI博主、開發者打牌，有人喊了一聲：“新模型、新應用來了，不趕緊研究嗎？”又有人淡定地回了一句：“還是打牌更重要?！?/p>

　　二 “想不清楚的題先空著”

　　“學生時代，我有個習慣，想不清楚的題先空著，我不猜答案?！?/p>

　　小小從2021年開始擁抱AI，但最近半年不適感越來越重：“AI進化得太先進，而我的身體還是原始人版本，出現了排異反應。”今年2月，小小辭職了，這是她進入職場的第十年。她沒有找下家，打算給自己一段“前AI時代”的慢生活?！斑@道題，先空著吧?！?/p>

　　小小在互聯網兒童教育行業摸爬滾打多年。早在ChatGPT問世初期，她就開始研究，持續關注行業動態，在工作中用AI提效?！澳菚r對AI感到新奇，自己會主動花時間研究。直到有一天，公司開始號召全員用AI?！?/p>

　　小小坦承，工作十年，自己進入職業倦怠期，對未來有些迷茫。“過去，我們可能有慢慢思考和調整的時間，但AI的出現把這種沖突和壓力放大了。我們老板更焦慮，嘗試了很多AI產品化，但都沒什么效果；我們也被迫追趕技術迭代?！?/p>

　　對小小來說，從去年下半年開始，AI不再是興趣探索，而是懸在頭頂的“鞭子”，“似乎今天不學，明天就過時了，等待自己的只有出局”。

　　小小很想把自己面臨的問題想清楚：怎么對待技術的變革，怎么看待職場瓶頸……但她發現越想越焦慮。焦慮情緒最嚴重時，她會下班后獨自在家飲酒，“就喝酒的那一瞬間是放松的，但我不能一直這樣”。

　　經歷內心撕扯后，她決定“空題”。第一步，離職；第二步，試著恢復一些“老式生活”的習慣——讀紙質書，尤其是那種“沒用”的書。“近幾年花在讀工具書上的精力太多了，對于不追求效率和干貨的閱讀體驗竟然有些陌生?！?/p>

　　買打印機，超過5頁的文檔一律打印出來看，不想盯電子屏；開始手寫日記，想到哪寫到哪，享受手寫的儀式感、筆尖與紙張的觸感、緩慢梳理思緒的過程。

　　用拍立得記錄生活，“我的機器和拍照技術都很一般，照片總有瑕疵，但瑕疵也許就是‘我’之所以是‘我’的一種證明，我覺得等膠片顯影的那一小段時間好浪漫”。

　　小小還會拿馬克筆在家里亂涂亂畫，“家里到處是我畫的丑東西，精神狀態仿佛回到四五歲，我最喜歡在橘子、雞蛋上面畫，畫完再吃掉”。

　　她也沒有讓自己完全躺平，還是會關注技術發展的動態，也會思考自己接下來的職業規劃，但她希望自己利用“空題”的時間，好好“養”一下自己。

　　“無論我做什么，AI總比我做得更快更好，那我存在的意義是什么呢？目前我還沒想明白。不過在做這些費時費力的事情時，我能隱約感受到一些自己存在著的證據——唯有真實的感受是AI替代不了的，它不能換錢，但彌足珍貴，我很珍惜它。”

　　三 在心里砌了道“防御墻”

　　1999年出生的小青，趕上了AI走進大眾生活的頭一撥。2022年，她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教育技術碩士。同年10月，校內辦了一個圖像模型的工作坊。老師教大家下載模型，她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用大白話描述了一番，竟生成了英劇《神秘博士》的同人圖?！澳且豢涛沂钦骟@了。它真做到了，而且速度快得嚇人?！?1月底，ChatGPT向全球發布。她的人生，也就此悄悄拐了個彎。

　　回國第一站，她入職一家科技硬件公司。業余時間，她一頭扎進AI技術的探索里?！熬驮诠九赃叺目Х瑞^里，我自己花錢學，直到今天，每月為各種AI產品花上千元，我覺得值。不光是用AI寫代碼，更是拿它打破學科的墻?！睂λ齺碚f，AI是“腳手架”，讓她這個“外行”能在技術的摩天大樓上迅速攀爬。她花了兩個月，用特定的代碼工具把自己的網站搭了起來，并部署上線。

　　因為跨界背景又懂AI，她很快拿到了上海一家著名AI公司的offer(錄用通知)。“在這里能學到最前沿的AI技術，我希望將來能用AI加持影像表達，那一直是我的興趣所在。”

　　采訪中，小青反復提及一個詞——主體性?！癆I是基于Transformer架構的概率聯想，不是真正的理解與思考?！彼?，她在心里砌了道“防御墻”。

　　“我天天和AI聊天，但它只是信息來源之一，跟我的師長、領導或書本沒什么兩樣。我清楚自己要什么，對自己的價值觀心里有數。AI能給的，不過是個觀察的視角。關鍵是怎么獲取、理解和整合這些信息，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方法論。”

　　這半年，面對一輪又一輪AI產品的火爆，小青也有自己的思量：“你得明白產品的本質，想好拿它做什么，不然就是照貓畫虎，沒意思?！毙∏嘁蔡钩校ぷ髦杏小霸接肁I越累”的感覺?！癆I幫我省了時間，可很快又被新需求填滿。我們領導養了只‘蝦’，可以24小時幫她記想法、理工作，我現在能直接跟她的‘蝦’溝通。但我自己，不想這樣。”

　　四 “有主動選擇的底氣”

　　南京一所大學的大一學生吳震宇，前不久去上海參加2026全球開發者先鋒大會，拿了“潛力獎”。他沒怎么得意，心里反倒存著個問號：我一個學會計的，弄出技術含量不高的應用，評委怎么就看上了？

　　評委的話點醒了他：AI應用，得從生活的泥土里長出來。熱愛生活，感知真切，比什么炫酷技術都強。這話，小吳聽進去了。

　　去年11月，一名在風投機構工作的學長回校分享。學長講了一些真事，說外面的世界正天翻地覆，頂級資本在投什么，市場缺什么。旁人聽聽也就過了，小吳卻動了心，課余時間開始“惡補”AI知識。

　　他所在的大學，會計、金融是強項，AI教育卻比不得那些名校。起初他也焦慮，怕畢業時被甩得更遠。學了些日子，他覺得光看不練假把式，得動手。今年1月，他報名參加了“黑客松”——一種編程馬拉松。以前這比賽是程序員的事，文科生插不上手。AI時代不同了，有了低代碼、零代碼工具，文科生也能用大白話寫應用。

　　第一場“戰斗”打了36個小時。他頭一回做項目，犯了“為了AI而AI”的毛病，做了個“通過日記匹配心境”的社交軟件。想法挺好，卻是自己想出來的“偽需求”。新工具是給“小白”用的，可真要做成事，還得懂點編程的“底層邏輯”。

　　到了上海參加大會，他帶來的“校園生態交易系統”就實在多了。這想法源于他自己的煩惱：二手交易信息散，找兼職效率低。他做了個智能體，能自動識別需求、匹配資源。技術上，數據庫和自動化流程還有瑕疵，但評委看中的，正是這份“源于生活的真實觸感”。

　　這半年的摸索，讓小吳對“學習”二字有了新想法。大學課程有固定的理論框架，AI卻一天一個樣。既不能守著老皇歷，也不能瞎跟著跑。面對層出不窮的新工具，他不跟風，而是“項目導向”——項目遇到什么坎兒，才去研究什么工具。

　　高頻探索AI的半年，小吳沒丟下自己的專業?！拔业冒褜I根基打牢，就算不用AI也能站穩腳跟，但我也希望自己有主動選擇的底氣?！彼f，讀書、考學、求職，路子看似標準穩妥，“我們一直被教導要在這套既定規則里做到極致。但在AI浪潮下，更珍貴的是主動打破常規的勇氣與能力——敢于選擇不尋常的道路，并扛起選擇的責任。未來，我也期待自己不走尋常路”。

　　本報記者 葉薇 來源：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