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用工關系定性模糊 缺乏專門爭議處理規則 專家建議

　　國家層面出臺零工市場用工規范指引

　　本報記者 趙麗

　　今年3月底，當城市還籠罩在凌晨的薄霧里，重慶市沙坪壩區天星橋正街的路邊，已經聚集了兩三百人。他們揣著工具，目光緊盯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只要有人疑似招工，便一擁而上圍攏過去推銷自己。這是傳統日結零工們延續多年的找活日常——在馬路邊蹲守，等一份生計。

　　而在千里之外的廣東省廣州市，今年30歲的廣州市民楊奕(化名)在家里，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就能提前鎖定次日的零工崗位。

　　一舊一新，兩種不同的打零工場景，勾勒出當下零工群體的生存百態。近年來，零工作為靈活就業的重要形態，成為無數勞動者的生計兜底與職業過渡選擇。

　　受訪專家建議，現階段可借鑒新就業形態頂層設計經驗，由國家層面出臺零工市場用工規范指引與典型案例，明確用工協議訂立、工時標準等核心規則，保護勞動者合法權益，促進零工市場規范發展。

　　零工市場不可或缺

　　在北京市通州區馬駒橋鎮，今年36歲的張建從河北省保定市來到這里，每天清晨都會守在商業街十字路口的自發勞務市場，盼著能被招工方挑中。

　　在重慶市，今年36歲的金小林在當地的零工驛站自助服務區完成登記，系統很快為他匹配了保安崗位。一同搭伙找活的楊永彬，也被分配到超市做殺魚工。他們不但收入穩定，用工方還為他們購買了商業保險。

　　線上零工平臺的興起，則讓打零工變得更加靈活便捷。

　　楊奕因被前公司拖欠工資后辭職，房貸等開銷壓力讓她焦頭爛額。她偶然發現的零工平臺，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專挑大品牌、閃電結的訂單，每份零工都會簽訂平臺派遣協議與門店用工協議。如今的楊奕日均收入94元，最高時月入超過7000元。靠著打零工，她的存款漸漸多了起來。

　　零工市場已然成為吸納靈活就業群體的重要領域，為失業者、過渡期求職者筑牢生計底線。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勞動經濟學院教授范圍向《法治日報》記者介紹說，根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相關數據，截至2025年12月，全國各地因地制宜加強8900多家零工市場規范化建設，拓寬“線上+線下”用工信息發布渠道，形成了一批具有地方特色的零工市場及相關模式。

　　“零工市場未來發展空間廣闊，已成為我國勞動關系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副教授張麗云告訴《法治日報》記者。

　　張麗云介紹說，湖南、重慶等地在規范零工市場方面已形成較為成熟的治理路徑，主要體現為幾個方面：一是明確主體定位，將零工市場納入政府公共就業服務體系；二是統一服務標識，規范公共服務標識的使用主體、使用規范與視覺標準，推動零工服務品牌化、規范化管理；三是推進線上線下融合，依托線上平臺實現零工信息公開化、精準化推送，打破時空限制，實現足不出戶即可完成供需匹配等。

　　制度保障尚存不足

　　但繁華的新就業圖景的背后，零工市場的供需矛盾、服務短板依舊突出。

　　雖然零工驛站匹配到了崗位，但金小林也有煩惱。他告訴《法治日報》記者，自己以前在工地摸爬滾打十余年，瓦工、電焊工、油漆工樣樣都能干，可零工驛站匹配的大多是基礎服務業崗位，給他匹配的保安崗專業不對口，“12小時夜班的收入，遠不如工地小工”。

　　部分老年打零工者則被擋在了規范化市場之外。今年59歲的陜西人劉秀英一直靠打零工作為收入來源，曾經在陜西的煤礦、湖北的工地和江蘇的茶園之間輾轉，這些打零工機會，全靠鄉里鄉親介紹。

　　2019年，劉秀英為了照顧孫子，到重慶定居生活。離開長期依賴的熟人網絡，她選擇到當地零工市場求職。但她咨詢后發現，市場里提供的工作崗位“大多要求45歲以下，少部分要求50歲以下”。年齡成為限制她打零工的一道現實門檻。

　　范圍認為，零工自身的特點使其具有靈活性、零散性，因此，零工市場在規范化、規模化發展方面仍然存在供需矛盾、服務短板等問題。

　　張麗云認為，在零工市場上，制度保障依然不足，例如短時用工中發生人身傷亡等糾紛時，爭議多按勞務關系或民事糾紛處理，缺乏專門爭議處理規則；臨時用工關系定性模糊，從業人員在社保、法律救濟等方面權益保障不足等。

　　“目前我國尚未形成統一清晰的零工定義，導致相關制度建設與實踐探索經驗難以適應零工市場的發展。”西南政法大學經濟法學院教授李雄分析，當前對零工的認知，主要從工作時長與用工關系兩個維度界定。

　　李雄指出，從本質來看，零工屬于非標準化用工形態，是相對標準化用工而言的，具有用工時間靈活、勞動關系臨時性、薪酬結算即時性等特征，既包含傳統線下小時工、季節工等形式，也涵蓋技術驅動下部分線上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如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

　　“零工與新就業形態勞動者不能等同，二者僅存在概念交叉。部分勞動者利用業余時間靈活從事零工，具備典型的短時性、臨時性特征，與常規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存在明顯區別，這也是零工概念界定中面臨的現實難題。”李雄表示，為將零工市場的潛在價值轉化為實際成效，應在發展理念與目標上實現轉型，由單純規范管理轉向健康發展、多方共贏，推動零工市場實現高質量發展。

　　規范零工市場發展

　　從“馬路蹲活”到“線上求職”、從“焦慮待業”到“彈性增收”，零工市場的變遷，見證著就業形態的迭代升級，也對其規范化發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未來，如何進一步規范零工市場，受訪專家給出了建議。

　　“推動零工市場規范化發展，不能僅以約束為目標，而應順應新就業形態轉型規律。”李雄認為，應以法律剛性約束為基礎，平衡規范與激勵、保護與發展的關系，激勵覆蓋勞動者、用人單位與平臺多方主體；勞動基準設定應參照新就業形態規制經驗，落實分類分層保護、循序漸進原則，針對不同用工場景與群體差異化施策，杜絕“一刀切”。

　　在李雄看來，相關立法難以一蹴而就，現階段可借鑒新就業形態頂層設計經驗，由國家層面出臺零工市場用工規范指引，明確用工協議訂立、算法管理、工時標準等核心規則，保護勞動者合法權益，促進零工市場規范發展。

　　“零工信息發布渠道須建立前置審查機制，確保信息真實合規。”張麗云建議，同時應配套法律服務支撐，降低供需雙方溝通成本，提升信息匹配效能。若通過平臺交易產生糾紛，需明確平臺責任，銜接勞動監察等公共服務，協助爭議處理。唯有構建全流程、閉環式監管服務體系，完善從信息審核到糾紛化解的全鏈條保障，才能切實增強零工市場公信力，推動零工市場健康有序發展。

　　范圍分析認為，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零工市場的規范化是重點，也是難點。可以從幾個方面發力：強化公共零工數字平臺的建設，限制營利性第三方零工機構介入，強化監管，促進供需對接；強化對用工主體的監督以及信用體系建設，將用工主體的違法行為納入信用評價，為打零工者提供指引；做好相應的配套公共服務，包括對打零工者進行職業技能培訓等。

　　“可借鑒電商平臺的資金監管與履約保障機制，建立零工平臺保證金制度、數據留存制度、爭議調處機制，明確平臺在證據固定、協助維權、糾紛處置等方面的法定義務，實現資金安全與交易可追溯。”在張麗云看來，線上零工作為未來主流模式，必須納入統一監管體系，強化制度約束與規范化治理。

　　漫畫/李曉軍

　　記者手記

　　結束關于零工市場的采訪，記者久久不能平靜，幾位采訪對象的面孔，總是不經意浮現在眼前。

　　張建是常年在北京通州馬駒橋鎮自發勞務市場蹲活的中年人。他忘不了每一個清晨等待上工的日子，因此，每覓得一份零工，他便格外珍惜。

　　還有一位來自湖北襄陽的婦女。她曾輾轉于東南沿海的工廠，歲月不饒人，年歲漸長后，工廠的活兒再也干不動，只得回到老家。兒子尚未成家，沒有收入的她整日坐立難安。偶然聽說社區有個“零工驛站”后，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登記了信息。沒過幾天，“零工驛站”便打來電話，為她介紹了一份臨時保潔的工作。憑借勤快的表現，用工單位對她很滿意，將她轉為長期用工。就這樣，她在自己家門口，穩穩地扎下了根。

　　讓記者尤為關注的是零工市場的快速崛起——從街頭巷尾的“馬路蹲活”到指尖輕點的“一鍵接單”，從過去被視為無奈之選，到如今靈活多元的就業新賽道。這不僅改變了千萬勞動者的增收方式，更成為穩就業、擴就業的重要“蓄水池”。

　　但硬幣的另一面同樣不容忽視。盡管零工市場已實現跨越式發展，各地也探索出一系列規范路徑，但受其自身特性所限，市場規范化、集聚化、規模化水平仍有待提升。在權益保障、概念界定、服務供給等方面，堵點難點依然不少。

　　記者在采訪中深切感受到，打零工者的需求遠比想象中復雜：技能匹配、年齡包容、流程簡化、數字信任……每一條都是零工市場亟待補齊的短板。

　　如何將公共就業服務的觸角延伸得更深更廣？如何創新服務模式，以零工“小市場”激活就業“大民生”？如何讓公共就業服務更精準、更有溫度？這已成為擺在我們面前的一道必答題。

　　零工市場，不僅是就業體系的有益補充，更是無數普通勞動者安身立命的依托。唯有真正貼近零工群體的真實訴求，才能讓靈活就業更有溫度，讓每一位靠雙手謀生的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安穩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