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丹·斯坦伯克：為什么說“WTO當初接受中國是一個錯誤”的論調是錯的？

　　中新社北京12月10日電 題：丹·斯坦伯克：為什么說“WTO當初接受中國是一個錯誤”的論調是錯的？

　　作者 高楚頤

　　2021年12月11日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20周年。“入世”二十年，中國在積極參與經濟全球化的過程中，所處的地位和扮演的角色發生了哪些變化？

　　美國智庫印中美研究所國際貿易研究室主任、中國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訪問學者丹·斯坦伯克(Dan Steinbock)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深度剖析中國入世二十年，給世界經濟帶來的改變。丹·斯坦伯克表示，西方應該承認中國對世界經濟的非凡貢獻，將其作為負責任的伙伴參與其發展并進行合作。

　　中新社記者：2001年12月11日，中國成功“入世”，成為世貿組織第143個成員。您認為WTO是否需要中國？

　　丹·斯坦伯克：當然是的，這是一種雙向關系，尤其是當組織處于單邊主義的新風險之下時——這種威脅為WTO帶來了陰影。

　　世貿組織于1995年成立，取代了1947年成立的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其基本理念源于1944年的布雷頓森林會議，當時，人們提議建立新的國際貿易機構以擴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由于孤立主義和保護主義促進了大蕭條的到來，并導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因此人們希望能夠避免孤立主義和保護主義。

　　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發出警告，他認為西方盟國苛刻的和平條件會導致世界大戰再次發生，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在布雷頓森林會議之后，他又發出警告說，如果盟國不愿意在真正的多邊貿易體系上達成一致意見，那么在美國失去霸主地位之后，世界將會再次分裂。到了20世紀70年代，美國的貿易赤字(以及后來的預算赤字)成為新常態。

　　時至今日，世貿組織主要體現的仍然是繁榮經濟體的利益和議程。這也是世貿組織需要中國和其他大型發展中經濟體的原因：為建立一個真正的多邊和包容性的世貿組織鋪平道路，這一目標早在20世紀40年代就已經提出，可以代表當今的世界貿易。

　　中新社記者：在您看來，二十年來，中國在WTO中發揮了怎樣的作用？為全球經濟增長作出了哪些重要貢獻？

　　丹·斯坦伯克：當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時，協議中規定成員可以將中國視為“非市場經濟體”。由于中國的經濟規模、政府干預和國有企業，發達經濟體認為必須要拋開中國的國內價格比較，而是應該采用“構造價值”來了解中國經濟的“真實情況”。

　　此協議的關鍵條款于2016年12月到期，美國、歐盟和日本應給予中國應有的市場經濟地位(MES)。但令人震驚的是他們并沒有這樣做。盡管這二十年來中國已經取得了歷史性的進步，但美國仍然堅持否認中國的地位。

　　然而，就像二十年前一樣，中國仍被(西方)征收高額反傾銷稅。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在這些發達經濟體進行工業化時也對它們采用同樣的雙重標準，會發生什么？19世紀，美國的關稅是世界上最高的，其慣例是保護新生工業。美國政府認為，以美國為基地的制造業對主權至關重要。而在法國，國家干預可追溯到重商主義和科爾伯特時代。德國的弗里德里希·李斯特將其國家創新體系的理念根植于美國式的新生工業保護和高額關稅。伊麗莎白時代的重商主義催生了英國的自由貿易帝國主義。

　　此外，與處于工業化進程中的西方大國不同，自2001年以來，中國一直在積極努力使自己與世貿組織規則保持一致，開放市場，遵守世貿組織規則。中國的整體關稅水平已減至7.4%，低于世貿組織發展中成員，接近發達國家。

　　中國不是世貿組織或世界貿易的試金石，貿易單邊主義才是。

　　中新社記者：加入WTO是中國對外開放的一個里程碑，也是中國堅定支持多邊貿易體制發展的證明。您怎么看待在全球化時代，中國在多邊體系中發揮的作用？

　　丹·斯坦伯克：在20世紀末之前，世界經濟主要由發達國家推進。過去二十年，由于經濟改革和開放政策，大型發展中經濟體的長期增長潛力日益增加，特別是新興的亞洲和中國。然而，最新的一輪多邊貿易談判(即2001年啟動的《多哈發展議程》)卻以陷入僵局而告終。美國、歐盟和發展中國家之間存在的長期分歧，使談判變得復雜。議程的關鍵問題包括農業、工業關稅和非關稅壁壘、服務和貿易補救措施。

　　時機很能說明問題。隨著大型發展中經濟體崛起，世界貿易體系隨之陷入僵局。與此同時，美國作為關貿總協定/世貿組織的締造者，其貿易立場正發生變化。與前幾屆美國政府不同，作為貿易戰鷹派的特朗普主張對多邊主義和國際規則施加雙邊壓力。拜登政府也采取了相同立場。因此，今天世界貿易仍然停滯不前。

　　中國和其他大型新興經濟體(尤其是出口導向型貿易國)在近十年或二十年中一直要求在世貿組織中擁有相應發言權和代表權。這對富國和窮國都至關重要。而這也是多邊相互依存的意義。所以說，中國在21世紀世貿組織改革中發揮先鋒作用至關重要。由于西方正推動去全球化，于加強發達經濟體和發展中經濟體相互依存的好處和價值而言，中國的角色極為重要。

　　中新社記者：WTO前總干事帕斯卡爾·拉米(Pascal Lamy)曾指出，“現在某些西方人士當中有一種論調，即‘(WTO)當初接受中國是一個錯誤’，這種論調絕對是錯誤的。”您怎么看這樣一種論調？入世20年后，西方應當如何正視中國對世界經濟的貢獻？

　　丹·斯坦伯克：我同意拉米的看法。一些西方國家認為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是一個“錯誤”。這種觀點反映了一種持久的帝國本能，這是對殖民時代的一種危險的懷舊情緒。

　　當冷戰結束，中國加入全球體系時，后者仍由少數西方富裕經濟體主導，即所謂的“經合組織俱樂部”。正如經合組織資深經濟學家西爾維婭·奧斯特里過去常常指出的那樣，當代表不同政治遺產的經濟體開始整合時，總是會出現“系統摩擦”。但我們需要去管理這種摩擦，而不是壓制它。不存在一種成為所有國家典范的單一的、“正確的”資本主義。正如資本主義有多種形式一樣，市場經濟也有多種形式。這種多樣性和差異性是財富而非負擔。

　　西方國家不應試圖將刻板模式強加給中國，這種模式通常為外部經濟利益服務，而不是為中國人民服務。西方應承認中國對世界經濟的非凡貢獻，將中國作為負責任的伙伴參與其發展并進行合作。

　　我們都需從不同視角看待問題，以避免過去的錯誤——從殘酷的殖民主義遺留問題和冷戰的分歧到被誤導的“9·11”事件后的反恐戰爭——強調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確保更具包容性的發展和真正的多邊貿易前景。

　　西方國家也應這樣看待中國對世界經濟的貢獻。(完)

　　受訪者簡介：

　　丹•斯坦伯克，博士(Dan Steinbock)，國際知名多極世界戰略家，Difference Group創始人，美國智庫印中美研究所(India China and America Institute)國際貿易研究室主任，中國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和新加坡歐洲中心訪問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