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jīng)書面授權)

　　在電影《高山下的花環(huán)》中扮演韓玉秀的蓋克其婚姻生活傳奇而曲折：對她呵護備至的先生在女兒三歲時意外去世，當時蓋克的悲痛是驚人的，而外界的傳說也很驚人：那就是所有的人都在渲染蓋克繼承了一筆數(shù)目不小的遺產(chǎn)，可是有誰知道她當時的窘迫和傷痛?有誰知道她在歷經(jīng)大悲后如何體味生活的原汁原味，又如何微笑著成為一個堅強而豐富的女人?

　　那些宛如云端的日子，我的先生曾對我說：“如果我娶一個女人就是為了讓她伺候我的話，那還不如找一個阿姨呢!干嗎要讓自己心愛的女人伺候自己呢?”

　　遇見我的先生很偶然。他是美籍華裔，做中美貿(mào)易的。80年代初的一個夏日，他來北京處理事務，在服務聚會上認識了我。他對我說：“當時我在門口，透過節(jié)窗看見你跑出來，長長的頭發(fā)，穿著白色的薄紗裙子，那么純潔和飄逸，我心里想：這個女孩子怎么這么好?如果我能好好地愛護她該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先生是一個感情表達很內(nèi)斂的人，印象中這大概是他對我說過的最“肉麻”的話了。而我對他最初印象就是不怎么說話，但目光很堅定。先生比我大十來歲，追求我的時候已有三十來歲，當時幾乎所有的人包括我的父母都反對，說什么的都有。但我先生一點都不氣餒，為了贏得我父母的同意，他會在我去外地拍戲的時候，去我家看望我的父母，陪他們聊天，帶他們滿北京小胡同里看京戲……他的這種努力融化了我，說實話當時我并沒有怎樣熱烈地愛他，但憑一個女人的直覺：嫁給這個男人一定不會錯的!

　　先生對我呵護備至，他寵我到什么程度呢?當時的感覺哪怕是我要月亮他也會想方設法給我摘下來!他是一個像樹一般頂天立地充滿力量感的男人，在他身邊我什么都可以不怕什么都不用煩。我們栽下的樹一點點地長起來了，滿目蔥綠，天氣晴好的午后，我在附近的泳池暢游，遲遲不想上來吃飯，先生會好脾氣地坐在池邊的長椅上靜靜等待，并不催我。有時候我也會好奇地問他：“你怎么從來不要求我去做一些妻子應該做的事情呢?”他說：“如果我娶一個女人就是為了讓她伺候我的話，那還不如找一個阿姨呢!干嗎要讓自己心愛的女人伺候自己呢?”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先生給我營造的一切，很少想到去回饋什么。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先生的生日，我突然心血來潮想送給他一張卡片(他一向是不過生日的，我也就沒想到給他過)。我在卡片上寫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用它來表達我對你的祝福，同時也想借這張卡片告訴你：我愛你!

　　那天我上床睡覺的時候，先生還在樓下給國內(nèi)發(fā)商務傳真，我悄悄地把那張卡片放在了他的枕頭上，然后關了燈，裝作已經(jīng)睡著的樣子。不一會兒，我聽見他上樓了，聽見他在洗澡、刷牙、換衣服，聽見他走到了床邊……突然之間，他變得悄無聲息，我能感覺到他正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卡片，我緊張得不得了，一顆心“怦怦”跳得似乎要蹦出了被子……可是他依然是悄無聲息，過了足足有十多分鐘吧，我聽見他輕輕躺在了我的身邊，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他竭力壓抑著的抽泣聲……那是我記憶里唯一一次發(fā)現(xiàn)他流淚。我很震驚。

　　到美國一年后，我們的女兒出生了，她有著漂亮靈動的眼神，像極了她的父親，在那青山綠水和融融愛意的地方，她像一個小天使一樣來到了我們身邊。先生總是一手摟著女兒，一手摟著我在山坡上散步，風來時，他用寬大的風衣裹緊我和女兒，吻吻女兒吻吻我……以至到現(xiàn)在我回想起那段婚姻生活，還是有一種暈暈乎乎如在云端的感覺——那個時候，我真的是一個不知人間憂愁，不知今夕何夕的小女人啊！

　　先生的去世讓我從一個衣食無憂受寵的小女人變成了可憐無助的小寡婦！巨大的反差令我不知所措。

　　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相信“天妒良緣”這個詞。是的，如果不是連老天都妒忌我們，那么還有什么力量可以讓先生離開我和女兒呢？

　　記得那是1990年的夏天，我們從美國回北京處理生意上的事，先生旅途奔波，回來沒休息就去公司處理業(yè)務，意外猝不及防地發(fā)生了。在我們回來的第三天早晨五點多鐘，先生將正在熟睡中的我叫醒：“克克，我感覺特別不舒服，我想去醫(yī)院。”其實我是一個很愛睡懶覺的人，但那天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因為我了解先生一向什么事都喜歡自己扛著，他是最不愿意麻煩我的，現(xiàn)在他叫醒我，一定是他已經(jīng)難受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我立即起床去叫司機，并且安慰先生：“不要緊的，一定是你這幾天太勞累了。”說實話我當時雖然有些不安，但心態(tài)還是很放松的——他的身體一向很棒，我怎么會想到：僅僅是在三十六個小時之后，我就永遠、永遠地失去了他！先生死于心肌梗塞。

　　那種慘痛，我想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是永遠無法體會的。在最初的一個星期里，我不能吃不能睡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體重整整掉了10斤！父母兄姐擔心我出意外，輪流值班守著我，我也很想強迫自己吃些東西，可是一勺粥放進嘴里，又吐了出來，我真的知道“食不甘味”這個詞是什么意思了。

　　除了喪親的痛苦之外，我還面臨著經(jīng)濟上的困境。因為在美國的時候我們都是使用信用卡，先生使的是主卡，我使的是副卡。先生過世以后，因為涉及到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他的銀行賬戶被全部凍結，信用卡也就沒法使了。記得當時我的錢包里只有20塊美金。

　　幸虧先生是個孝順的人，生前每月都會給我父母一筆贍養(yǎng)費，父母舍不得花一直存著，現(xiàn)在這筆錢派上了用場，成了我往返美國處理商務、撫養(yǎng)女兒、請律師的主要經(jīng)濟支撐。我麻木地飛來飛去，先生都走了，做這一切有什么意義？先生過世的時候，我的女兒剛剛三歲。三歲的小孩子啊，卻從此失去了父親有力的臂膀和溫暖的懷抱。記得有一次我去美國處理先生商務上的事，在洛杉磯機場，我和女兒在等著托運的行李，這時候有一個美國家庭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小女兒趴在爸爸的懷里，那么親密那么幸福，我的女兒癡癡看著這對父女，然后跑過來抱著我的腿仰著小臉央求我：“媽媽，我也要爸爸！我也要爸爸！”我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過了大概五年時間，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我才繼承了先生的部分遺產(chǎn)，再也不用為經(jīng)濟發(fā)愁了。但這些早已不重要了。我感謝命運賜予我的挫折，正是有了挫折的磨煉，我才體味了生活，學會了珍惜，懂得了感恩；我才相信并真正愛上了自己；我也才有機會成為一個豐富的女人——豐富的女人最美麗。

　　我把全部的愛給了我們的女兒。無論是在面臨事業(yè)還是情感的選擇時，永遠是以她為重。我是她的“司機”、“廚娘”、“家教”兼“保鏢”，我活得越來越?jīng)]有自己，可是有一天我的女兒突然對我說：“我需要一個愛我的媽媽，同時也需要一個能讓我感到驕傲的媽媽。”

　　先生去世后，我就在心里發(fā)誓：我一定要盡自己最大的力量讓女兒生活得幸福，也讓先生的在天之靈安息。

　　在女兒慢慢成長的這些年里，我無論是在面臨事業(yè)還是情感的選擇時，永遠是以她為重。

　　在先生過世一年之后，就曾有一位北京男人走進我的生活，他給了我全部的愛，而我也在他的愛里重溫了那種受寵的感覺。那會兒，我們常常在黃昏時分，開著車徜徉在街頭的車流中，沒有目的地更沒有語言，彼此都沉浸在狹小的空間中心與心交流的甜蜜。他很想和我結婚，擁有一個家，可是我們的分歧就在于：他不可能去美國，而我，希望女兒能在美國受教育。最終，是我親手割斷了這段情緣。至今想起他，我還是感覺有些遺憾……

　　1996年，為了女兒讀書，我重新回到了美國。出于想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的考慮，我和一位離婚并帶著兩個孩子的美國人結婚了。僅僅因為他愛運動，經(jīng)常教女兒溜旱冰、打網(wǎng)球，看著女兒開心的笑臉，我才下了決心。沒想到婚后，女兒經(jīng)常和對方的兩個孩子發(fā)生沖突，我處在那種微妙的關系中只能教育自己的女兒，這讓她很委屈，經(jīng)常哭著對我說：“媽媽，為什么是別人的錯，你卻總是說我！”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我最終選擇了離婚，這段為了女兒選擇的婚姻只維持了兩年。

　　那以后，我再也不愿輕易涉足感情，也放棄了拍片，全心全意全天候照顧女兒，我是她的“司機”、“廚娘”、“家教”兼“保鏢”，我活得越來越?jīng)]有自己，也許母親的天性就是以付出為樂的吧！有時候看見與自己同批的女演員還活躍在屏幕上，我的心里也會有一些失落，但是看著女兒一天天健康地長大，活潑、熱情、大方，一如她的父親，我的心里也是很欣慰的。

　　女兒16歲生日那天，我們母女之間有了一次鄭重的談話。女兒對我說：“媽媽，這些年來你為我付出了很多，現(xiàn)在我長大了，希望以后你能擁有自己的生活。我需要一個愛我的媽媽，同時也需要一個能讓我感到驕傲的媽媽！”女兒的話給了我很大的觸動：女兒大了，我作為母親，要給她樹立一個怎樣的榜樣？是每天圍著孩子轉的榜樣還是一個有著自己的事業(yè)、愛情和獨立的精神世界的女性的榜樣？我當然選擇后者。

　　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以后，我發(fā)現(xiàn)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在愛別人之前首先應該學會愛自己。讓自己快樂，是女人的智慧、勇氣，也是責任和義務。

　　今年夏天，女兒順利考取了南加州大學，即將開始她的大學生活。我是飽含欣喜又帶著幾分酸楚地看著她的成長，我深知——終究有一天，她會擁有屬于自己的廣闊天空，不再需要我的呵護，那個抱著我的腿哭著向我要爸爸的小女孩再也不會回來了。

　　有些時候，我會感覺孤獨，但更多的時候，我會鼓勵自己：即使是一個人的生活，也要過得精彩。

　　一個女人，是不能沒有事業(yè)的。現(xiàn)在演戲成了我快樂的源泉。也許許多做到我這個位置的女演員都會特別在意戲分的多少角色的大小，但我不在意，只要角色有意思，無論戲分多少我都會愿意去演，我珍惜每一個和觀眾見面的機會。記得在拍電視劇《林海雪原》的時候，我們的外景地在靠近中俄邊境的一個偏遠小鎮(zhèn)上，氣溫零下四十多度，劇組里的很多人都感冒了。有一天我去當?shù)匾患移茢〔豢暗男∷幍曩I藥，買好藥轉身出門的時候，藥店的大姐突然說：“哎，你長得真像演員蓋克！”我笑問：“是嗎？！”那一天天空中飄著雪花，我獨自走在小鎮(zhèn)唯一的一條街上，想著在這么偏遠的地方竟然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內(nèi)心充滿了溫暖和幸福。

　　(文/卡瑪 摘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