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日凌晨5點，當陽市還在沉睡之中，一起曾入選中國2007年度十大維權候選案例的官司又要開庭了。60歲的蔣萬林和妻子早早起床，趕往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

　　10年前的那個夏天，女兒蔣小敏在三峽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現為三峽大學仁和醫院)治療28天死亡后，一起醫患官司就主導著這對夫婦的生活。

　　歷經多次審理、三次判決、四次裁定，這起官司仍未了結。20日是宜昌市伍家崗區人民法院于2005年作出三審判決后，該市中級人民法院在蔣萬林夫婦的申訴下，進行再審開庭的日子。

　　女兒入院28天后死亡

　　1998年8月22日，是蔣萬林人生的分水嶺。這一天，是女兒蔣小敏生病入院的日子。

　　那時，24歲的女兒蔣小敏結婚還不到一年。蔣萬林有不錯的工作，妻子開了間個體服裝店。蔣萬林說，此前一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但從1998年8月22日這天起，他的人生發生了巨變。這天，女兒下腹疼痛，到三峽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看病。醫生診斷為卵巢囊腫，當天收治入院準備手術。

　　24日上午，在未經家屬簽字同意的情況下，醫院婦科和外科醫生先后實施兩次手術，切除了蔣小敏卵巢組織、大部分胃及闌尾等器官。

　　對于手術的過程，三峽大學仁和醫院醫教科科長俞觀培是這樣對記者敘述的：婦科醫生打開病人的腹腔后，判斷為惡性腫瘤，將卵巢組織一鍋端。由于當時醫院不具備對切除組織的快速檢驗條件，遂讓病人親屬帶著手術切下的組織，乘出租車趕到葛洲壩中心醫院進行檢驗。約50分鐘后，病人親屬帶著葛洲壩中心醫院的快檢報告趕到手術室，檢驗結論為“柯根勃瘤”。醫院根據這一檢驗結論、臨床經驗及醫學理論，診斷為胃癌轉移到卵巢組織所致，在婦科醫生做完婦科手術后，又由外科醫生繼續手術，切除了病人的大部分胃及闌尾。

　　下午1時許，蔣小敏被推出手術室，轉至外科病房。

　　8月31日，在接受大手術后僅僅一個星期，身體非常虛弱的蔣小敏開始接受大劑量藥物化療，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病床，直到生命消逝。

　　9月19日下午5時許，蔣小敏在入院28天后死亡。蔣萬林從此踏上了漫長的求證女兒死因和訴訟索賠之路。

　　醫療鑒定曝出6項診療缺陷

　　1999年6月15日，宜昌市醫療鑒定委員會作出鑒定結論：本醫療事件不屬醫療事故。病人死亡原因是疾病晚期及手術創傷致其不能耐受化療，而最終出現骨髓抑制及感染、出血等嚴重并發癥所致。但同時指出，醫院在治療中存在化療用藥不盡規范及化療停止不及時的缺陷。

　　蔣萬林不服此鑒定結論，要求重新鑒定。同年11月17日，宜昌市衛生局主持第二次鑒定。省腫瘤醫院和湖北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現改名中南醫院)的兩位教授應邀參加，宜昌市人大、市信訪辦、市委宣傳部和市政府文衛科的代表列席。

　　第二次鑒定認為，蔣小敏的死亡為嚴重并發癥即感染所致，此醫療糾紛不屬醫療事故。但醫院實施化療的措施，存在6項缺陷：一是化療前的輔助檢查欠完善，如未查病員的肝、腎功能；二是術后至化療間隔時間過短，一般應間隔兩周以上；三是化療藥物的應用不盡規范，對此病例而言，其化療藥量偏大；四是化療停止不及時；五是當化療出現毒副反應時，處理不夠及時、不夠規范。以上缺陷可加速病人的病情惡化。

　　五年三審獲賠16萬仍未完

　　宜昌市醫療鑒定委員會的第二鑒定結果出來后，蔣萬林夫婦在伍家崗區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醫院承擔過錯責任，賠償經濟及精神損失35萬余元。

　　2001年11月19日，伍家崗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為蔣小敏患胃癌是導致死亡的直接原因，化療是造成患者死亡的原因之一。但是，化療的毒副作用較大，醫院在施行化療時，并未按要求取得患者或其家屬簽字同意，同時，化療措施中的缺陷，可加速患者的病情惡化。因此，醫院對蔣小敏的死亡應承擔一定的民事責任。一審判院方賠償原告3.8萬余元。

　　蔣萬林夫婦不服此判決，向宜昌市人民檢察院申請抗訴。2003年3月13日，宜昌市人民檢察院認為一審判決有適用法律不當之處，依法向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同年9月8日，伍家崗區人民法院作出再審判決：維持原判。

　　再審判決下達后，蔣萬林向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2004年11月4日，宜昌中院二審開庭審理此案，認為本案一審、再審程序違法，當庭撤銷伍家崗區人民法院的一審和再審判決，發回重審。在此期間，三峽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更名為三峽大學仁和醫院。

　　2005年7月29日，伍家崗區人民法院作出重審判決認為：仁和醫院在沒有征得病員及其家屬同意的情況下，擴大手術和實施化療的治療措施，造成了蔣小敏死亡的嚴重后果，侵犯了公民對病情的知情權和對治療的選擇權，應當承擔民事責任。但鑒于蔣小敏的死亡也與其自身的疾病有關聯，故原告也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該法院判令三峽大學仁和醫院承擔80%的賠償責任，賠償經濟損失、精神撫慰金共計16萬元。

　　八年來，蔣萬林堅持依法維權，所涉案件被評為湖北省2007年度十大維權案例，入選中國該年度十大維權候選案例。

　　但此案并未因此而塵埃落定。蔣萬林堅持認為，蔣小敏是因醫院錯診為癌癥、實施違法手術和違法化療，直接造成化療藥物中毒而死亡，遂再次申訴至伍家崗區人民法院，要求再審。蔣萬林的申訴請求被該院駁回。

　　2008年9月4日，在省政法委、省高院的重視下，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正式受理蔣萬林夫婦的申訴一案，并作出裁定：中止原判決執行，由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審此案。

　　在昨日的庭審中，醫患雙方爭議的依然是雙方十年來始終爭議的焦點：蔣小敏是否患癌癥，院方是否偽造證據、篡改病歷等。對于在診療過程中存在的過錯，院方毫不否認。當日法院未對此案作出宣判。

　　十年維權漫漫艱辛歷程

　　當陽市友誼路12號，蔣萬林的家。

　　兩室一廳的房子，不算大，但對蔣萬林夫婦來說，卻顯得冷清而寂寥。房子里的家具較為陳舊，十年來，夫婦倆沒有往家里添一件新家具，沒有往身上添置過一件新衣，兩人的全部精力、財力都用在了女兒的醫療損害賠償糾紛中。

　　臥室的床頭，掛著蔣小敏笑意盈盈的照片。“沒想到拍完這張照片9個月后，她就離開了人世。”蔣萬林感嘆世事的無常。女兒臥室里有一臺老式486電腦，一臺老式打印機，一部帶錄音功能的座機電話，一臺老式傳真機，這些都是為女兒打官司專門置辦的。這十年來，除了外出上訪和打官司，蔣萬林的時間都是在這片方寸之地度過的。“畫地為牢”，是蔣萬林對自己這十年來生活的描述。

　　蔣萬林拿出厚厚的一摞車票，這摞車票記錄著他十年的奔波之苦：幾乎每周往宜昌市跑兩趟，幾乎每個月往武漢跑兩趟。上訪、上訴、遞材料、寫材料、收集相關醫學和法律資料，成了蔣萬林生活的全部。幾年下來，蔣萬林收集的各種資料、所寫的各種上訴材料和上訪材料，堆起來有1米多高。

　　在不停的上訪上訴中，蔣萬林時常能感受到溫暖：某醫學院一位素不相識的大學生得知他的遭遇后，給他寫來一封信，鼓勵他堅持下去；湖北省、宜昌市兩級紀檢監察機關、政法部門的熱情接訪和幾次督辦，讓他看到了維權的希望。

　　除了上訪上訴外，其它所有時間他都把自己關在斗室之中，借來一本本大部頭醫學和法律書籍，潛心做啃書蟲。一本《外科診斷學》教材幾乎被他翻爛了，建國以來幾個版本的《藥典》也被翻了個遍；從大學法學教材到《憲法》，從《民法通則》到《民事訴訟法》再到《全國職業醫師法》，他通篇通篇地熟讀，最高人民法院每年出臺的司法條例及若干解釋，他總是第一時間從報紙上剪下來學習。借不到的書，他就跑到新華書店站著翻看，一站就是大半天。

　　記者面前的蔣萬林儼然一位醫學和法律專業人士，許多醫學專業詞匯和法律條款信口說出，并解釋得頭頭是道，其熟練程度令記者感到驚訝。

　　2002年，蔣萬林花2000多元讓兒子買了臺二手電腦。學電腦，對初中未畢業的蔣萬林來說，又是一個巨大挑戰。為了練習拼音打字，蔣萬林從26個字母開始，向讀小學的侄兒學習漢語拼音。

　　打字熟練后，他又買來打印機、傳真機，將各種上訪上訴材料打印出來，讓妻子郵寄出去。這些年來，他一箱箱往家里買打印紙，用壞了幾臺打印機。十年來，蔣萬林自己撰寫的各種上訪上訴和申訴材料達數百萬字。

　　從2003年起，已掌握豐富醫學知識和法律知識的蔣萬林，開始獨立撰寫上訴狀和申訴狀，在法庭上與對方律師展開激辯。

　　十年來，蔣萬林滿頭黑發變成花白，由于長期伏案工作，視力衰減得厲害。

　　他說，等這件官司了結，他要將女兒的墓碑換成無字碑，以此作為捍衛生命權利和法律尊嚴的一個紀念。(張泉 翟方 田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