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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上午10點30分，莫斯科時間凌晨5點30分，跟隨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駐俄羅斯大使劉古昌大使走進他在全國兩會期間下榻的房間，感覺些許凌亂。辦公桌上，散落著“兩會”文件；電視機中，依然播放著俄羅斯大選的新聞……不過如此情景，倒符合他的身份，也折射出他此時的心緒。
2月26日從莫斯科飛回北京后，劉大使顯然繁忙了許多。國內的“兩會”議程安排得滿滿當當，而俄羅斯方面的高層人事變動，也使他必須隨時保持密切關注。
當然，對于這位中國駐俄羅斯聯邦特命全權大使來說，梅德韋杰夫高票當選俄下任總統，并不是一條意外的消息，數年的相識與合作，早使他們彼此毫不陌生。
坐在窗邊，點上一支“紅雙喜”，向《環球》雜志講起自己與梅德韋杰夫的交往，劉古昌神采飛揚——從他的視角中了解普京接班人，著實會讓人感到有許多不同。
“走路的樣子跟普京一模一樣”
2006年11月1日，俄羅斯聯邦議會大廈，梅德韋杰夫的辦公室外。劉古昌大使緩緩踱著步子，一邊等待著這一次單獨會見，一邊思索著將要談論的主題。
“我估計與中俄‘國家年’有關。因為此前他約見我時，首先就表示了剛剛結束的中國‘俄羅斯年’舉辦得非常成功，非常漂亮。”劉古昌回憶說。
當然，劉古昌對于這一次會見格外重視，不僅因為對方是中俄“國家年”俄方組委會主席，更因為其俄聯邦政府第一副總理的顯赫身份。劉古昌到得很早，而梅德韋杰夫也是如此。
走廊對面，一個身影慢慢走近，右手垂直不太動，左臂很是瀟灑地自然擺動著。
“走路的樣子跟普京一模一樣！”雖然此前已見面多次，但那一天，劉古昌的印象特別強烈，“比從電視上看到的形象更加干練，文質彬彬，而且面帶微笑。”
是普京還是梅德韋杰夫？主賓落座，劉古昌腦海里依舊在將二人進行對比，對方首先打開了話匣。
不出劉大使所料，一開口，梅德韋杰夫就對中國舉辦“俄羅斯年”活動的成功做了高度評價，劉大使也表示，相信在俄方的積極配合下，接下來的“中國年”同樣會取得成功……
其實這一次會見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背景。梅德韋杰夫的辦公室內，主賓二人在從容地交流著“國家年”計劃，而此時的議會大廈之外，各種輿論已經開始鋪天蓋地地探討2008年的俄總統大選——俄羅斯會不會修改憲法？普京會不會繼續連任？梅德韋杰夫會不會獲得總統候選人提名？
劉古昌敏感地注意到了輿論的動向，于是，借著這次會見的機會，他打算了解一下情況，捕捉一些信息。
劉古昌問道：“對于2008年俄羅斯總統大選，現在各方都非常關心，如果你不為難的話，我想了解一下你是怎么看的。當然這個問題很敏感，尤其是你這樣的身份，你可以不回答。”
梅德韋杰夫笑了笑：“這個問題不難回答，你肯定知道我會怎么回答。”
劉古昌還在揣測這句“回答”的意味，梅德韋杰夫補充道，普京總統執政期間俄中關系取得了很大的發展，是俄中關系的重要階段。兩國關系是一種高水平的關系，不僅要繼續保持下去，更要繼續提高水平。“無論誰當選下任總統，普京總統對華關系的方針都不會改變。”
就是這樣幾句反應迅速的“回答”，輕松自如地避開了國內敏感話題，又精巧準確地捕捉到了中國大使對于俄總統大選的關注點。
“很高明，當時我很佩服這個人。”劉古昌記憶猶新，“他回答時不假任何思索，可見繼續推進中俄關系，已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梅德韋杰夫的中國展品“放行令”
轉年的一項重要活動，是在俄羅斯舉辦的“中國年”。
實際上在2006年年底的那次會見中，梅德韋杰夫就與劉大使交流過此事。當時俄第一副總理表態，會像中方一樣，竭盡全力把俄羅斯“中國年”的各項活動辦好。會面之前，俄方組委會還剛剛開會做了部署，要在通關、安全等各個方面為中方提供最大的便利。
可是誰都沒料到，就在通關這個問題上，俄羅斯的“中國年”活動，還是出現了一段插曲。
按照日程，應俄羅斯總統普京邀請，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于2007年3月26日至28日對俄進行國事訪問，期間的27日，兩國領導人共同出席“中國年”和“中國國家展”開幕式。
作為俄羅斯“中國年”的一項重要活動，“中國國家展”在莫斯科克洛庫斯展覽中心舉行，是中國迄今在國外規模最大、涉及領域最廣的國家級展會，展區總面積約20000平方米，包括15000多種產品、近千張圖片。
為了對展覽準備工作進行實地檢查和指導，3月25日，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中俄“國家年”中方組委會主席吳儀已先期抵達了莫斯科。
可是此時，問題出現了——大批中國展品被卡在了路上，無法抵達克洛庫斯展覽中心。
劉古昌回憶說，當時的情況很復雜，有的展品已經進入莫斯科，有的還被卡在邊境。其實是由于一些中國公司的原因，不少展品在對方海關遇到了無法逾越的障礙。我們的海關總署在協調，商務部也做了很多工作，但是被卡住的展品依然無法通關。
“眼看著離開幕式只有兩天的時間，我們非常著急，這畢竟是大事啊。”焦急之中，劉大使想到了他的老朋友，于是馬上給梅德韋杰夫發了一個傳真——“吳儀副總理非常關注此事，請你立即采取措施，時間已經到了極限……”
……
2007年3月27日，莫斯科當地時間中午12時45分，在歡快的迎賓曲中，胡錦濤主席和普京總統走進了克洛庫斯展覽中心。巨幅宣傳畫上中國行草書就的“展”字和一對俄羅斯少女格外引人注目。開幕式現場，巨大的橙紅色背景版上，雄偉蜿蜒的長城象征著古老中國的悠久歷史；北京、上海、香港等城市的標志性建筑展示著當代中國的蓬勃發展。
胡錦濤為“中國國家展”題詞，“世代友好，合作共贏”。普京寫道，“祝愿這一盛大展覽的組織者和企業家們取得成功，祝愿參觀者們留下鮮明的印象”。
回想這次展覽三天之內的波折，由無奈到成功，劉大使由衷感謝梅德韋杰夫，“他收到我的傳真，馬上下達指示——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展品先進來，手續有問題，可以再說、再辦，中國的展品一律放行。”
“四個唯一”與“兩個發現”
2007年9月27日，中國駐俄羅斯大使館里張燈結彩，中俄兩國國歌在大廳里回蕩。這一天，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58周年，劉古昌大使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招待會。
傍晚，梅德韋杰夫抵達使館門口。一下車，見到中國大使便滿口稱贊：“哎呀，你們的使館真漂亮。”
劉古昌也隨著他的話問去：“那你到過別的使館沒有？”
對方搖搖頭：“我這是第一次到外國駐俄羅斯大使館參加活動。別的使館從來沒去過。”
此前，在電視上，劉古昌也確未見過梅德韋杰夫出席此類活動，只是一直沒有意識到，在俄第一副總理眼里，中俄關系有著如此重要的“特殊性”。
進入大廳，活動正式開始。中國大使首先致辭，隨后是梅德韋杰夫發表演講。
在這種正式場合發表講話，一般事先都要準備一個發言稿，而且配備一位翻譯人員。梅德韋杰夫也是如此。可是沒想到，他剛剛表示了祝賀，便開始完全脫稿。
左耳聽著梅德韋杰夫口中的俄語，右耳聽著翻譯讀出的中文，劉古昌注意到，“俄方翻譯當時就懵了，非常緊張，因為手里拿的發言稿中根本沒有這部分內容”。
鎮定神情以后，翻譯才把這段內容“解釋”出來。可是他剛剛放下發言稿，跟上梅德韋杰夫的節奏，演講者又回到了稿子上來，弄得翻譯不知所措。
“從新中國成立一直到改革開放以后，這部分內容梅德韋杰夫完全是即興演講。”劉大使告訴記者，“這說明他對中國了如指掌，而且談及核心內容時很有思想。”
會后，在使館的一個小房間內，劉大使單獨宴請了梅德韋杰夫，就兩國關系進行了深入交談。
“和他聊天氣氛非常輕松自如，感覺完全是‘自己人’。他非常坦率，交流起來毫無保留。”
劉古昌記得，那一次，梅德韋杰夫講到，現在的國際形勢之所以能夠保持穩定，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俄中兩國的發展和強大，當今世界安全穩定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俄中合作，如果沒有俄中這樣高水平的關系，今天的世界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在劉古昌看來，“這樣的話是非常有分量的。”
自2003年結識梅德韋杰夫以來，劉古昌對他有著幾個深刻的印象：親切自如，彬彬有禮，思維敏捷，性格坦率……然而，也有那么一些細節，并不太容易被人發現。
2007年的國慶招待會后，俄外交部副部長和聯邦議會上院副主席告訴劉大使：
梅德韋杰夫到國外去休假只有一次，到了中國；
梅德韋杰夫單獨會見過的外國大使只有一個，中國大使；
梅德韋杰夫出席外國駐俄大使館的活動只有一次，中國國慶招待會；
梅德韋杰夫擔任同外國友好合作機構組織的領導人只有一次，中俄“國家年”俄方組委會主席。
“這‘四個唯一’說明什么？他們兩位提醒我發現兩個問題。”劉古昌說，其一，普京總統考慮問題總是著眼于戰略層面，看得很長遠。俄羅斯必須要高度重視中俄關系，而梅德韋杰夫可能成為未來的總統。因此，當時選擇梅德韋杰夫擔任中俄“國家年”組委會主席，就是要讓他盡早熟悉中國事務，盡快進入兩國關系決策系統。其二，梅德韋杰夫本人對中國充滿好感，對中俄關系已然非常重視，所以他擔任俄羅斯下一任總統，對兩國關系必然是一件好事。
“俄新總統訪華已達成原則共識”
《環球》：俄羅斯總統大選前夕，梅德韋杰夫曾說過，如果當選總統，將繼續“普京路線”。您怎么看待“普京路線”和梅德韋杰夫的表態？
劉古昌：對于“普京路線”、“普京計劃”，或者“普京主義”，現在還沒有一個人，沒有一篇文章能把它界定清楚。我想，最根本一點就是要讓俄羅斯發展起來，振興起來，提高人們生活水平，成為世界強國。梅德韋杰夫毫無疑問會堅定不移地繼續“普京路線”，沒有人懷疑。
《環球》：對于梅德韋杰夫成為普京總統的接班人，很多輿論使用了“欽點”一詞，那么您覺得他當選俄羅斯下任總統是因為頭戴著“普京光環”，還是憑借個人能力？
劉古昌：他們兩人合作了十幾年，在這個過程中，彼此有著很深的了解，建立了高度的信任。普京特別看中梅德韋杰夫的實際才能，梅做的任何事情都很成功，讓普京很滿意。
當然也不能只看普京因素，梅德韋杰夫有他自己的特點和政績。“普京計劃”的核心是改善民生、醫療、教育、人口、農業等幾大工程，這個由梅德韋杰夫主抓，抓得有聲有色。現在的俄羅斯興建了很多學校，教育基礎設施增加的同時教學質量和學生素質也在提高。住房方面，現在俄羅斯到處是吊車，到處在蓋房。可以說梅德韋杰夫抓什么像什么。
《環球》：梅德韋杰夫對中國十分了解，也非常重視中俄關系，他擔任總統以后兩國關系會不會有變化？
劉古昌：我想如果有變化的話，那就只能是中俄關系會發展得更好。這里面有個很重要的因素，梅德韋杰夫本人很早就進入了中俄關系決策圈，普京總統對華政策的確定他一直參與的，也有著一份貢獻。從他多年來積極投身中俄關系的發展來看，繼承普京總統現在的對華友好政策是毫無疑問的。
另外也有一個新的好現象。總統從戰略的角度考慮問題，總理從務實的角度考慮問題，如果說原來俄羅斯政府還不能完全跟上普京總統對華關系的戰略和部署，在某些問題還不能完全一致，那么以后如果梅德韋杰夫和普京一個做總統、一個做總理， 在對華關系上將會更加合拍。
《環球》：2月4日，俄《中亞網》發表了文章《筷子搭檔——中國等待俄新總統》。這篇文章援引您的話說，俄新任總統訪問中國將是2008年兩國關系中的頭等大事，北京期待此行“越快越好”。那么最近這方面有何動向？
劉古昌：2007年下半年中俄兩國外長會晤時就已將此事正式提出來了。我作為大使也和對方有關領導進行過多次磋商。
目前，我們已經通過外交渠道向對方提出，希望梅德韋杰夫成為總統后將中國作為首訪國家之一。雙方在外交層面上已經達成原則共識。
俄羅斯大選結果剛剛公布，3月3日晚上8點胡錦濤主席就通過電話向梅德韋杰夫表示了祝賀，并且邀請他來訪問中國。梅德韋杰夫也很高興地答應了。
我想他作為總統訪華應該不會太遠。(雜志記者/劉新宇 實習記者/范紅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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