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梅蘭芳》正在熱映，梅蘭芳飄逸絕倫的表演把人們帶回了“京劇男旦”輝煌的歲月。梅蘭芳、荀慧生、程硯秋、尚小云，京劇“四大名旦”曾經把中國戲劇推向了新的高度，但到了今天，在全國專業戲曲院團里，男旦不過寥寥10余位。現在，無疑已經到了“最后的男旦”時代。男旦藝術真的會消失嗎？男旦藝術有無發揚傳承的必要？本報記者和你一起思考男旦話題。

　　京劇的舞臺上，從曾經是頂梁柱到現在面臨后繼無人，男旦藝術為什么會走向沒落？對此，陜西省京劇團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王筠蘅表示，造成這種情況的發生，有著其復雜的歷史、社會背景，也有“男旦”自甘墮落的原因，“男旦”等于“頂梁柱”的情況已經不可能再實現了，充其量只能作為戲劇角色的一個品種而延續下去。

　　曾經“四大名旦”繁榮京劇舞臺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京劇事業繁榮之時，曾有“四大名旦”、“四小名旦”之稱。

　　1927年，北京《順天時報》發起選舉著名旦角活動，以無定額、不記名的方式選出。梅蘭芳、尚小云、程硯秋、荀慧生、徐碧云、朱琴心六位得票最多，所以當時有六大名旦之說。不久，朱琴心、徐碧云先后輟演，遂成“四大名旦”。之后，梅、尚、程、荀各自按自己的條件、風格，編演新劇展開競爭，繁榮了京劇舞臺的演出劇目，京劇事業也達到了高峰。繼“四大名旦”之后，北平《立言報》游藝版發起并主辦北平(今北京)童伶選舉。1938年初，輿論界在男旦中推出李世芳、毛世來、宋德珠、張君秋為四大童伶。1939年四大童伶已畢業組班，四大童伶遂稱“四小名旦”。

　　“四大名旦”、“四小名旦”，當年比如今的超女還要紅，還要受尊崇。

　　現狀全國專業男旦不過十余位

　　“在當時，幾乎所有的戲團，不管是京劇還是其他劇種，都以男旦為中心，那段時間，從事男旦的演員也是很多的。但到了今天，包括我以及我老師梅葆玖在內，全國專業戲曲團的男旦可能連10個都沒有了。”胡文閣說道。

　　來自陜西的胡文閣是梅派正宗嫡傳弟子，梅派男旦唯一傳人。作為北京京劇院梅蘭芳京劇團的主要演員，胡文閣可以說是目前中國戲曲界最紅的男旦。“和中國京劇院的年輕男旦劉錚、楊磊相比，我幸運很多，至少我還有戲可演。而老師梅葆玖、溫如華等老前輩，他們年事已高，登臺也不多了。”胡文閣透露，2009年，他已經確定的全國巡演場次突破100場，而劉錚他們還在為演上戲而努力，“這就是中國男旦的現狀。”

　　探因遭“封殺”，男旦走向沒落

　　“四大名旦”走紅之時，也是京劇事業巔峰之時。為何到了今日，男旦已經默默無聞，并有消亡的態勢呢？“要知道男旦為何沒落，應該先知道當初為何會走紅？”王筠蘅表示。

　　王筠蘅介紹說，京劇成形于明清時期，一股腦兒地繼承了男尊女卑的倫理綱常，所以在辛亥革命之前，女人都是不許唱戲，不許登臺的。可是戲中女人的角色總得有人去演，于是就出現了男旦，并隨著“四大名旦”的走紅，整個戲曲都達到了巔峰。解放后，隨著人們思想的改變，女性地位的提高，許多人覺得男的演女的不倫不類，男旦的發展受到了控制，各大戲團開始不再培養男旦。而到了文革期間，男旦則徹底被封殺了，“這也是陜西省京劇院自尚小云和徐碧云之后，再也沒有出現男旦的主要原因。”

　　“從不培養到封殺，一系列歷史、社會原因，男旦已經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為人所遺忘也就不足為奇。”胡文閣認為，發展到今日，戲曲已經不再是大眾化的藝術。在此基礎上，男旦更成了小眾藝術，它的影響已經微乎其微，不再有人特意去捧男旦，“這也是就算有男旦演員，也基本無戲可演的主要原因之一。”

　　揭秘一些男旦墮落，外號“相公”

　　日前，曾在《百家講壇》主講梅蘭芳的京劇學者、梅蘭芳研究專家翁思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在梨園歷史上，男旦這一“文化產業”曾經藏污納垢。

　　據翁思再介紹，“堂子”也就是男旦們學戲的地方，并且兼具晚上唱戲、白天陪酒的功能。“堂子”到后來名聲已經極臭，成了藏污納垢之地。一些男旦不僅陪酒，猜拳，還坐大腿，甚至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來。在電影《梅蘭芳》里，少年梅蘭芳被表哥拉到魯二爺屋子里，表哥同另幾個男旦一樣，一屁股坐在了魯二爺的大腿上，還招呼梅蘭芳也這么做。結果梅蘭芳狠狠地打了表哥一個耳光，轉身就走。對此，翁思再表示，這反映了“本質的真實”。“男旦里有像梅蘭芳、程硯秋等這樣有骨氣的藝術家，也有一些自甘墮落的。那些自甘墮落的男旦，做出了許多令常人無法接受的出格的事情，導致人們看不起男旦。這也是男旦沒落的原因之一。”王筠蘅表示，翁思再的看法是有歷史依據的，當然，男旦做出那些事有為生活所迫，也有一些是從小被人逼的，但也有一些由于演多了，再加上一些心理上的原因，最終墮落。

　　王筠蘅告訴記者，在他近70年的演藝生涯中，就聽說過不少男旦的齷齪事。在戲團里，許多人管男旦叫“相公”(同性戀)，這在一些戲團里其實是個公開的秘密。一些男旦不僅勾引男同事，甚至還勾引男觀眾。他甚至親眼見到一男旦名角帶著另一名男旦，兩個人打扮成很漂亮的女子上街勾引男學生，勾到手之后就往家里帶。

　　思索男旦藝術是否該繼續發揚？

　　戲曲界，男旦越來越少。但許多票友卻很喜歡男旦的表演。西安票友馬先生告訴記者，在他的周圍，甚至還有七八十歲的男票友在捏著嗓子演男旦。

　　王筠蘅告訴記者，他演的是小生。在戲臺上，他的搭檔主要就是男旦。他一生和數十名男旦演過戲，其中不乏毛世來、陳永玲等著名男旦。“相對女性演員，我更愿意和男旦搭戲。”在王筠蘅看來，能演男旦的演員一般水平都比較高，女的嗓音再好，也唱不出男旦假聲那種特別的韻味。和男旦演對手戲，對自己戲曲水平的提高很有幫助，“早期的男旦肚里一般都裝有一兩百部戲，但是現在的男旦大都肚里沒‘貨’，演來演去就那幾出。要知道，觀眾愛看生臉。說實話，男旦所能達到的藝術高度是女性達不到，或者說根本沒辦法達到的。”

　　王筠蘅認為，雖然男旦現狀很不好，但作為戲劇角色的重要組成部分，男旦不會消亡，但充其量只能作為戲曲角色的一個品種而延續下去。胡文閣則認為，男旦要想重現梅蘭芳大師等人的輝煌，短期內是不可能實現的。除了演員要提高自己水平之外，社會應該給予更多的寬容空間和支持。本報記者 吳成貴 實習記者 劉芷妍

　　專家視角

　　男旦為何不能培養？

　　梅葆玖(當今京劇男旦代表)：京劇“四大名旦”無一不是男旦。京劇的旦角聲腔流派也無一不是男演員創立的，直到目前，我們還在沿用這些流派唱腔。梅派青衣杜近芳曾說，她學戲時，“要把自己變成男的，再把男的變成女的”，道理就在于此。但培養男旦很難，男旦付出的艱辛，比女旦要多出10倍。培養男旦，一看他是否有條件，二看他是否愿意為之奉獻終生。

　　蔡正仁(昆曲名家)：將近一個世紀過去了，應該給男旦正名了。評判男旦的優劣是藝術問題而非政治和道德問題。至今，男旦在觀眾中依然有很強的影響力，必有其道理。現在，全國各戲校的京劇班可以一窩蜂地培養女花臉、女老生，男旦為什么就不能培養？男的唱旦角并非封建殘余，不讓男的唱旦角，這才是封建殘余。

　　張之江(采訪過的梅蘭芳的資深戲曲記者)：中國傳統藝術是寫意、虛擬的，男旦符合了這一審美原則。生理男女和藝術男女之分并不相同。舞臺上的女性是經過藝術創造的，男性完全可以來扮演。男旦嗓音寬厚、氣力充沛，有其優勢。只要練好基本功，坤旦、乾旦可以并存，從而滿足人們多元化的審美需求。

　　章詒和(戲曲研究學者)：我尤其喜歡男老旦，一張口，所有的滄桑全包含在那洪亮、寬厚的聲音里了，簡直讓你無法抗拒，太感人了。 G譾〇

　　票友觀點

　　明心齋：只要戲里的人物不變態，那戲就不變態，就是好戲。他唱得好，我們就給他叫好，鼓掌。

　　流水板：我曾親耳聽過一位與新中國年齡相仿的戲迷說過，“大老爺們唱女的，我覺得有點賤”。簡言之，男人得有個男人的樣，然后才談得上美。

　　豌豆：男旦歷史上有過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這也毋庸諱言，但那是當時的“萬惡的舊社會”造成的，與男旦本身無關，如果是女演員，難道就能免去這些不幸了嗎？不一定只有壞人才能演好壞人，同樣，不一定只有女人才能演好女人。

　　周傳家：男旦是一種行當，從事男旦的是藝術家，不是人妖。

　　黃在敏：男旦體現了特定歷史時期的一種畸形審美。男旦是舊時代的特殊產物。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對人性的日趨尊重，男旦已完成了其特定的使命，從藝術發展的角度看，順其自然更合乎歷史發展規律，所以，男旦絕跡是一種正常現象。

　　匿名：“男旦”是一種“三寸金蓮”式的陋習，我們沒必要讓其發揚光大。

　　延伸閱讀

　　秦腔曾經也有男旦

　　在陜西，最熱門的戲曲是秦腔。在秦腔歷史上也有過男旦表演，王天民甚至有“陜西梅蘭芳”的美譽。

　　據西安易俗社社長張保衛介紹，如今在陜西，正式的男旦演員已經基本沒有了，男旦這個行當可以說已經不存在了。不過，早年男旦這一傳統藝術在秦腔界還是取得了不俗的成就，除了王天民外，還有李正敏、何振中、宋上華等，都讓男旦這一傳統藝術在秦腔界取得了不俗的成就。

　　陜西省戲曲研究院藝術研究中心一名專家則認為，秦腔的男旦表演從未形成過氣候，也就無所謂巔峰與沒落，即便是在王天民、李正敏他們非常走紅的那段時期，秦腔的男旦藝術也并不能說就走向了頂峰。因為秦腔的男旦表演不像京劇那樣，沒有形成自己的流派，沒有自己鮮明的風格，所以難成氣候。而秦腔很早就有了女演員，最早的是從民國時期就開始登臺的孟遏云，從這以后，秦腔舞臺上就開始有了女性的身影。“當然，從審美的角度上講，尤其是在秦腔的表演上，我們也不提倡男扮女裝、男唱女腔這樣的男旦表演，因為秦腔有它高亢激昂的自身特點，男旦很難表現出女聲的神韻。我們更強調本色演出，不然一些劇的厚度、價值和分量就無法體現，因為男的表演女的總讓人覺得別扭，甚至做作。”張保衛表示。

　　本報記者 吳成貴 實習記者 劉芷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