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本報記者 支玲琳
嘉 賓：季 鑄(北京工商大學世界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年度《中國經濟分析展望報告》執筆人)
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正是現行的出口退稅政策在支撐著我國出口企業的廉價戰略。為什么很多出口企業零利潤、甚至虧本都愿意經營呢？因為只要出口，它就可以拿到國家的出口退稅。
主持人：出口退稅率的一再下調，可以看出有關方面試圖扭轉巨額貿易順差的努力。像今年7月1日開始執行的新出口退稅政策，已經是稅制改革以來我國連續第五次大幅度調整出口退稅政策。不過我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退稅率的下調并沒有帶來出口額的逐漸回落。像去年9月，盡管出口退稅額下調幅度很大，但出口額只是在當月以及10月份出現了一定程度回落，在11月即出現了報復性反彈。出口退稅政策調整為什么會一再“失效”？
季鑄：我個人認為，出口退稅政策已經不合時宜。在加入WTO以前，出于出口換匯的考慮，我們還可以理解政策的存在。但是現在，中國已經不存在這種需求，一來是出口增長太快，我們迫切需要把速度給降下來，否則只會導致順差越來越大、貿易摩擦越來越多；二來出口退稅的政策其實是低效的。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正是現行的出口退稅政策在支撐著我國出口企業的廉價戰略。為什么很多出口企業零利潤、甚至虧本都愿意經營呢？因為只要出口，它就可以拿到國家的出口退稅。要知道，出口退稅所得往往高于出口利潤所得，于是很多企業就從中鉆了空子，賺取“利差”。去年一年，政府出口退稅補貼了4300億元。要知道，4300億元已經接近我們全年的教育經費支出。投資于教育，我們贏得的將是國家和民族的希望；但補貼于出口退稅，帶給我們的卻是無窮無盡的貿易摩擦和持續低效的生產。可見，出口補貼政策在今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未來該何去何從，可謂不言自明。
將來哪怕征一倍的關稅，我們的商品價格在國際上仍然有競爭力。因為中國商品的廉價，比起美國、日本、歐盟來，不是百分之幾的差距，而是幾倍的差別。這也就是為什么盡管出口退稅率一再下調，但出口額不降反升的重要原因。出口退稅率下調，不會對出口產生根本影響，更多的只是短期訂單的調整過程。但是取消出口退稅政策就不同了，盡管它仍然無法拉平中國商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差距，但可以迫使一些出口企業回到正常的競爭軌道，使其不能夠再通過低效生產以獲得退稅盈利，這對那些血汗工廠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此，除非徹底取消出口退稅，否則所謂的扭轉貿易順差、促進加工貿易企業轉型，只能是緣木求魚。
主持人：您呼吁要取消出口退稅政策，可是正如人民幣升值問題一樣，有關方面不敢輕舉妄動，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擔心影響出口。在內需持續不振的情況下，出口一旦萎縮，中國經濟的增長動力何在？
季鑄：中國出口政策的調整，需要的不是權宜之計，而是戰略性的安排，但是現在恰恰缺乏一個高瞻遠矚的戰略觀念的轉變。也就是說，究竟什么是利益，我們需要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大量的出口，巨額的外匯儲備，帶給我們的實際“福利”是什么呢？除了過剩的資金外，資源消耗了，環境破壞了，還造成了對低端產業結構的過分依賴。而且，因為美元的貶值，我們巨額的外匯儲備，像一個正在融化的冰山。也就是說，我們辛辛苦苦通過納稅人的錢補貼掙得的那點外匯儲備，每天都在融化、貶值，是不是這個道理呢？
主持人：從1972年起，美國就開始貿易逆差，很多人都說將來會出問題，可是這么多年下來，即便逆差達到了7000億美元，美國經濟仍然保持了“高增長、低失業、低通脹”的穩定增長。您能否解釋一下，這種逆差增長模式的奧秘何在？在一般人的觀念里，對經濟增長來說，順差是增量因子，逆差就是減量因子。
季鑄：撇開政治迷霧，在7000億美元貿易逆差背后，是另一種經濟增長模式的啟示。你注意到銀行嗎？銀行其實是“逆差”。作為“負債”的存款越多越好，只要能保證貸出去的收益比存款利息高就可以。事實上，一個合理的進出口收益模式就應該像銀行經營一樣，而美國正是銀行式的經營。于是我們會發現，美國通過大量進口中國的廉價商品，盡管導致了大量的逆差，但反而獲得了一種結構性的增長。一個做鞋的工人，一年創造3萬美元的GDP頂多了，但從事組裝電腦就完全不同了，甚至可以達到40萬美元。于是，還是這個工人，每年創造的生產價值卻增加了37萬美元。在這個過程里，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進口反倒成了美國經濟增長的前提了。這種增長模式背后的奧秘還在于，美元仍然是可以在世界范圍內進行兌換的通貨，各國都愿意持有美元。美國因此可以通過發行美元、通過其資本項下的贏余，來支撐其巨額貿易逆差。現在美國的通貨膨脹率只有1.8%，為什么能這么低呢？秘訣也在于進口。高盛曾經估計過，過去十年，美國從中國廉價進口節省了6000億美元，每個家庭相當于2000美元。
整個上世紀九十年代，美國的貿易逆差在不斷擴大，但我們同時也看到了美國所謂的“新經濟”——高增長、低失業、低通脹。當然，中國沒有條件去學美國，但是至少可以看到一點，進口也可以成為經濟的增量因子。我們堅持了多年的出口退稅政策實際上就是“出口導向型增長論”的體現和強化，這種理念曾經帶給了我們經濟的起飛，但今天更多帶給我們的是負擔。是到時候修正我們的經濟增長戰略了，我看就從取消出口退稅政策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