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王海鸰是2004年網上點擊率最高的名字，一部《中國式離婚》成了許多人婚姻的教科書，人們在談論她的小說時，卻很少有人知道，她在懷孕一個多月時就與丈夫離婚，一個人帶著兒子生活了十幾年。當筆者問及她與兒子的生活時，她向筆者講述的是一段有著些許憂傷的溫馨家事。

　　讓小小的心里有父愛的支撐

　　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愿意講自己婚姻的事情。因為我和孩子父親都在同一個城市，在這里請允許我不提及他的名字。當時，我們結婚不久，我便發現我和對方完全是兩股道上的人，對很多小事的處理方式都不一樣，根本不可能過到一起去。兩個月以后，我們選擇了和平分手。那時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兒子出生時，我給他取名海海，就是希望他長成像海一樣寬厚的男子漢。

　　孩子漸漸學會講話，先是叫“媽媽”，后來會說“尿尿”、“奶”等等。有一天，我正坐在桌前寫東西，兒子蹣跚著走過來了，他翻桌上的書和本子，翻了好幾遍之后，抬起頭來看我，突然說：“……爸爸。”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下意識問：“什么，兒子？”聲音很輕，輕得都沒有壓過胸膛里怦怦的心跳。他卻聽清了，回答我道：“要……爸爸。”停一會又說出了這兩個字。

　　仿佛重物落下，又狠又準，直砸我的心上，痛，沉重，還有歉疚。這是我當時離婚時沒有想到的。

　　兒子可以沒有父親，但他不能沒有父愛。我想了整整一夜，決定給前夫寫信，請他給兒子買一些玩具，請他給兒子一些父愛。幾個月過去了，前夫托人給兒子帶來了一包小汽車，有二十多輛。我高興地告訴他：“這些都是爸爸送給你的玩具，看，爸爸多愛你啊！”兒子高興得發瘋，逢人就告訴別人，“我爸爸給我帶玩具來了。”

　　海海進幼兒園了，“爸爸、媽媽、孩子”的家庭模式已在他面前呈現得更直接，看電視，看到電視說母獅子如何為小獅子覓食，他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媽媽，那個父獅子呢？”“父獅子”是他的創造。當時我這樣回答他：“父獅子去做別的更重要的事情了，養小孩兒一般都是媽媽的事。”事實上這個時候雄獅已不再管小獅子和它們的媽媽了。

　　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只想在他小的時候，在他身心都還非常嬌嫩的時候，不要受傷。唯一的辦法是讓他爸爸來，作為爸爸在兒子的面前“現身”，“爸爸”是我精心營造的這一切的基石。于是，我又寫信給前夫，讓他多來看看兒子。后來前夫真的來了，兒子牽著他，一遍遍地在院子里走，逢人就說：“這是我爸爸，我爸爸從外地來看我了！”

　　那幾天是兒子最快樂的時候。幾天后，前夫回去了，兒子雖然依依不舍，但他還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因為他知道自己也有父親。

　　海海上小學的時候，我感到他能夠面對我和他爸爸不在一起的事實了。他上學前的那個晚上，我鄭重地把他叫到身邊，告訴他：“媽媽和爸爸離婚了。”

　　兒子輕輕地問：“那爸爸還是我爸爸嗎？他還愛我嗎？”我說：“雖然爸爸媽媽離婚了，但你永遠有爸爸媽媽，永遠有父愛和母愛。”兒子說：“那就沒事了。”

　　聽著兒子的話，我終于感到如釋重負，從他出生到他長到6歲，終于可以擔當父親不在身邊的生活了。

　　給兒子送禮物的“圣誕老人”

　　在海海7歲時，提出要我給他過一個圣誕節。

　　他的所謂“過”，就是讓我給他準備一只大襪子。他對我說只要準備了大襪子，圣誕老人就會往里面放上他喜歡的禮物，而他是多么想要一個“上次姨媽送給我的那種航模飛機”啊！我問他怎么知道圣誕老人肯定會送禮物，他說他們班好幾個同學都收到過。

　　那個圣誕節的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大襪子就擺在他的枕旁。以往睡覺他總是要求我多陪他一會兒，那天剛躺下就要我走，說是我在，怕圣誕老人就不來了。待他睡熟后，我拿著藏在廚房吊柜里的航模飛機摸進房間，著手往那只大襪子里放，這才發現了一個嚴重的細節問題：比起飛機，那只大襪子小子。家里不是沒有更大的襪子，但是兒子肯定會想，襪子怎么會換了呢？而以我當時的心情，多么希望這個動人的童話能夠嚴絲合縫完美無缺啊！我最終想出的辦法是，原來的大襪子依然放在枕邊，航模飛機套上一只更大的襪子放在了窗簾后面的窗臺上。

　　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廚房里忙，聽到兒子叫我，帶著哭腔，我一進房間，他的淚便撲落落地滾了下來，哽咽著說：“圣誕老人沒給我禮物……”我說不可能啊，他軟弱地舉起手里那只扁平的襪子。我說你先別急，我還準備了一只襪子，放在了窗臺上，怕萬一圣誕老人太忙，沒時間進來，咱們看看，那里面會不會有。我走到窗戶那兒，拉開窗簾，先裝模作樣朝另外的方向看了一下，再朝這邊看，然后驚叫一聲，拿起了那個被航模飛機撐成了長方形的大襪子，“哎呀！……快看看，圣誕老人送的什么！”他接了過去，急急忙忙往下剝襪子，徐徐地、徐徐地，裝有航模飛機的紙盒子浮出水面！

　　“哎呀，媽媽，這正是我昨天晚上心里想要的禮物！”他驚叫不已，歡叫不已，掛著淚珠的臉兒如同一朵雨后綻放的花兒。我同他一起驚叫，一起詫異，一起欣賞“圣誕老人送的禮物”，心都醉了。

　　兒子是我一生的主題

　　離婚后我沒有重新組建家庭，我和兒子過著這種簡單而快樂的生活。也有人問我為什么沒有重新走入婚姻。我喜歡一個人的生活，自由，簡單，因為我不必再跟什么人磨合，家里有什么事，我自己做主，比如買房子這樣的大事，我看了很滿意，就在很短的時間里做出決定。我逛街的時候，看到喜歡的衣服和茶具就會買下來，我也會為參加一個活動沖動地買一件兩千多元的漂亮衣服。

　　家里只有我和兒子，兒子老是把自己當成男子漢。有時，他會自告奮勇承擔家里所有的體力活。有一次，我說要去買米，他馬說：“媽媽，我陪你去。”其實，買米可以讓超市的人送，可是，兒子說：“沒關系，我來背。”他就跟我跑到超市，背了一袋米回來，到底年紀小，力氣不夠大，扛著米上樓，還是很費勁，汗水直往下淌，我看著很心疼，可他卻笑呵呵地說：“沒事，沒事！”

　　我是個技術盲，以前，電腦都是別人弄好了我照著用就是了，能少用一個工具，我絕對不會多用。兒子長大了，他對電腦什么的特別有興趣，他沒事就自己一個人在家鼓搗。有一次，他用大人一樣的口氣對我說：“以后，你要買攝像機、照相機什么的，一定要跟家長請示，千萬不要自己瞎買！”呵，把我樂的，這個孩子把自己當家長了。

　　正好我想買臺筆記本電腦，就說：“好啊，那買筆記本電腦的事就交給你了。”“沒問題。”他爽快地說。那幾天，他沒事就坐在電腦前，上網查資料，分析各品牌的配置和價格，經過精心比較，終于選購了一款合適的筆記本電腦。回家后，他自己調試安裝，最后，把我請過去，說：“一切安裝完畢，請媽媽使用！”我驚喜地說：“海海，你什么時候學的？怎么都會？”那一刻，我真的覺得這個兒子長大了，是一個可以依靠的男子漢了！

　　我的牙不好，但是我老沒有時間去補牙。因為找個好大夫看病需要半夜去排隊掛號。有一天早晨6點半鐘，我正在睡覺，突然電話鈴響了，我還奇怪誰會這么早來電話，原來是兒子，他用小靈通打給我的，告訴我他在醫院給我掛了號，是第一號，讓我去看牙。我感到很驚訝，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幸福死了。

　　想到在過去的十幾年中，我和海海相依相守，在他一點點長大的同時，我感到自己也在一點點重新發現中長大了一次。

　　前不久，《藝術人生》請我去做節目，海海給我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說：“我和媽媽一直像朋友一樣無話不談，我覺得有這樣一個媽媽很好，我感覺媽媽是無條件愛我的。我很擔心，因為我以后還要結婚生孩子，我怕自己不能無條件地愛媽媽。”

　　我聽了后，說：“傻孩子，媽媽肯定是無條件愛你啊，至于你，只要有一份心就可以了。”

　　兒子說：“媽媽，我覺得自己一直很幸福，因為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媽媽。你以后老了，可要聽我的話，不要到處知跑啊。”

　　一句話說得我無比踏實。我老了的時候，沒有老伴，卻有一個懂事而疼我的兒子，這足夠了。而那些我與兒子一起長大的日日夜夜，將會是老年后，我最珍惜的回憶。

　　(文／小向 摘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