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時悲喜交加

　　可是到達畹町的車站，我并沒有看到父親的影子。倒是眼巴巴地目睹著別人親人重逢的情景。一股難言的委屈涌至心口，豆大的眼淚徘徊在眼眶中好久，終于滾落下來。父親的同事安慰我，你爸爸快來了。跟著他們一直在畹町的街上走著。這是一座陰暗逼人的小鎮，街道的路面全是泥土。走在泥濘小路上，不時嗅到從那些透著昏暗燈光的竹窗里幽幽飄出淡淡的鴉片清香。

　　走進旅館，我才知道，父親已經在這里等我了。“依仔！”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喊我的名字。是父親！我一仰頭，果真是。“爸爸！”我一陣風似的地猛撲過去，父親把我緊緊摟在懷里，一時悲喜交加。分別一年來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怨忿以及所有遭受的苦全都在那一瞬間隨著傾盆直下的眼淚狂瀉而出。而父親也哭了，竟然也放聲地哭了。眼淚中還包含著對死去母親的思念。那天晚上在旅館住了一晚，父親話雖不多，但在父親關愛的目光里我又找回了幸福。

　　父親把他買的那輛車送給了司機作為辛勞費。第二天，我們坐公車回到仰光。到仰光以后，父親立刻安排我上了這里唯一的一所國民華文小學上學。

　　我們住在50尺大街上的一棟5層小樓頂上，這在緬甸算得上是為數不多的高樓了。父親自己經營著一家咖啡廠，名叫百樂咖啡廠。我不上課的時候就過來幫忙，撿咖啡豆的工作父親堅持親自動手，他說一定要選上好的豆才能保證質量。父親還創造了一種獨特的配方，將紅板糖、牛油加入咖啡里用木炭火熬煮，仙草咖啡紙等等全都采用上好配料。父親把咖啡廠的生意打理得十分紅火，百樂在當時的緬甸還是頗有檔次的名牌。我很喜歡這樣一邊上學一邊炒咖啡豆的生活，可惜彌漫著咖啡香的日子已經快要結束了。1950年，新中國成立，五星紅旗染紅了半邊亞洲大陸，我們海外華人也沉浸在歡樂的沸騰聲中，此時父親卻突然給我下了一道“軍令”：回國念書。剛剛懂事的我其實知道父親心里的想法，父親是緬甸的僑領，現在新中國成立了，大家都在高呼著回國，父親便以身作則，帶頭動員起全體華僑。那時我最常聽到他說的話是：“新中國成立了，中國強大了，華僑擺脫了海外的孤兒的處境。”父親是想把“根”留在國內，他的想法如此堅定，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于是14歲的我跟從姨母依依不舍地坐船回到福州，此后在福州黃花崗中學念書。

　　相逢一瞬別時廿載

　　1953年，父親受周總理邀請，作為緬甸回國觀光團的副團長到北京參加天安門國慶觀禮，觀禮期間還得到了毛主席周總理等中央領導人的親切接見。知道這消息后，我深為父親自豪，同時又是激動又是興奮，因為不久我便可以見到父親了。那時我在省水利局學習班學習，之后被調派到閩侯十三區溪門鄉水文站搞測量工作。國慶觀禮結束后，父親正從北京一站一站南下，沿路受到各地政府的禮遇，最后回到福州。為了見父親，我迅速向單位請假趕回福州。在福州交際處，久別的父子終于又重逢。回到家里，父親細細詢問我這幾年是怎樣度日。我便一五一十地向他訴說了回國之后的經歷。父親聽著，始終蹙眉不語，當得知我現在閩侯山區從事艱苦的測量工作時，他站起身來，語氣沉重地對我說：“一定一定要繼續讀書！”

　　此時恰逢廈門集美華僑補習學校開始創辦，父親便替我報了名。在學習期間我學費全免而且享受助學金，另外每月還有5元津貼。到了要回緬甸的日子，父親再次對我千叮萬囑：“學習要像做人一樣，踏踏實實，不可以弄虛作假。”之后父親又給我留下一筆生活費才安心離去。

　　飛機悄然起飛，這一次輕輕一別帶走的竟是18年的光陰。漫長的18年發生了許多事情，在集美補校的補習結束后我報了杭州二中。在杭州的學業結束后留在那里，被分配到浙江化工研究所，一干就是十幾年。從前父親的話我暗藏于心，對待工作我非常勤懇踏實，曾兩度在工作時遭遇險情，但在最危急的情況下我堅持不離開崗位，在最難熬的時候我也咬牙挺過來了。

　　這個時期我最牽掛的人是奶奶。她的兒孫都不在身邊，一人留守在家鄉福州安度著晚年，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在盼著我的父親能早日回家。

　　后來，奶奶因一次意外摔傷了腿，加上已上了年歲，漸漸病重了。病危時她特別想見父親一眼，但遠在仰光的父親就連這樣的時刻也無法趕回。最后孤獨一生的奶奶，帶著未了的心愿以及無限遺憾，孤獨地走了。

　　直到1970年，父親才歸國，我立刻把父親接回了家，至此，我和父親長達半生離別歲月終于劃上了一個句號，以后我們再也沒有分開過。

　　歷經半生風雨，我和父親終得重逢。父親一生追逐的事業的確是輝煌的，但作為他的兒子，我有時也曾對父親產生過一些怨意，他太過執著于他在緬甸的華僑事業，在母親的有生之年沒能好好陪伴她左右，也沒像別人父親那樣緊緊守護孩子身旁，“害”得我們父子見上一面竟如此艱難；最苦的是奶奶，連病危之時都沒能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一面。父親為了他執著的信仰舍棄了太多，但我相信他對家庭的愛強烈的，只是過于深埋心底，父親的內心一定有一份苦楚，就像他熬制的百樂咖啡，細細品味，那苦味中透出一份意味深長。

　　嚴孟太，男，現年69歲，退休前任職于福建省地震局。(嚴孟太／口述　李璐璐／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