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梅蘭芳》的編劇，著名作家嚴歌苓對這部電影的發言權僅次于導演陳凱歌，她平日深居簡出，難得對外界談論該片。近日，嚴歌苓剛看了《梅蘭芳》全片，經過前后多次電話溝通，她接受了本報記者的專訪。嚴歌苓告訴記者，電影《梅蘭芳》比自己之前想象的更好看，甚至超過了自己寫的劇本。黎明電影中的扮相堪稱驚艷。

　　寫劇本最大的困難：如何了解和展現大師的內心

　　記者：據說看完電影《梅蘭芳》你是全身顫抖地離開了影院，為什么這么激動啊？影片的效果很出乎你的意料嗎？

　　嚴歌苓：電影比我想象的要好，寫完后我擔心話過多，很多東西要靠說出來，但看完全片，發現這個問題不存在。凱歌導演從最后一稿的基礎上又改了很多，都是他自己動筆的，所以運用鏡頭敘事方面，大大地改進了。這一點說明了導演的實力，也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記者：記得去年就和您談過這部戲，您當時說七易其稿才完成了《梅蘭芳》劇本，當時不方便講劇情，現在能談談七易其稿都改了些什么？

　　嚴歌苓：改了七稿，但其中主要的是三稿，具體調整的東西太多了。第一段寫的是梅蘭芳成名，集中在朋友和藝術方面，這段大家都覺得比較出彩，改動很少。第二段梅蘭芳和孟小冬的愛情以及梅蘭芳自己的家庭，改動也不多。改動最大的是第三段，梅蘭芳從美國演出回來，盧溝橋事變發生了，他拒絕給日本人唱戲。大家的感覺都是，這三段應該一段比一段推進，最后一段最激烈，但這個效果沒達到。后來，我把這段更濃墨重彩地改了一下。

　　記者：能談談陳凱歌導演對你編劇的具體要求嗎？

　　嚴歌苓：他就說了一句：“我們什么也不要想，不要想賣座，不要想得獎，就弄一個好戲。”他讓我去看《阿拉伯的勞倫斯》和《莫扎特》之類人物傳記方面的經典名片。正好，這些也是我非常喜愛的片子，早就看了很多遍，但我還是聽了他的話又重新看了幾遍。我想，陳凱歌要的就是一部非常單純的好戲，但也必須好看。

　　記者：在創作《梅蘭芳》的過程中最大的困難是什么？你說過你不懂京劇。

　　嚴歌苓：不懂京劇還不是最困難的，關鍵是如何了解和展現梅蘭芳這樣一位大師的內心世界，這個太難了，他已經故去多年，我們只能通過想象來填補很多空缺，這個過程需要虛構，但又要合理。我和凱歌導演在一次次交談中，逐漸看到了我們想要塑造的梅蘭芳。大概這樣的交談讓我和他心里的梅蘭芳逐漸成了個相同、起碼也是相似的人物。

　　記者：你好像對旦角有著自己獨到的理解？

　　嚴歌苓：你不覺得男旦體現一種沒落、病態的美嗎？它是一種很古老的藝術，只有像古代中國、古希臘和古羅馬這些有古老文化的地方才能產生。我總覺得古代人在性方面是大膽且很有想象力的。男旦是一種無奈的產物——因為女人不能拋頭露面上臺演戲，但中國讓這門古老藝術登峰造極。懂得通過男人對女人的欣賞、對女人的表現來欣賞女人，恐怕得非常世故、非常老到的文化才會有。

　　看黎明章子怡表演：他們演得很到位

　　記者：對這部戲的演員你如何評價？黎明和章子怡的表演你滿意嗎？

　　嚴歌苓：我開始寫劇本的時候，腦子里全都是看過的照片資料里梅蘭芳十七八歲的樣子：如出水芙蓉，目光單純無辜。寫劇本的時候，腦子里并沒有哪個演員的影子，也沒想過誰來演合適。我是寫完第三稿的時候，陳凱歌給我看了一張照片，讓我猜是誰，我一看是個戲妝扮相很好看的旦角，我說真不錯，然后導演告訴我那是黎明，還跟我說：“是不是把你也驚著了？”如今看完電影，我覺得黎明演得非常到位，他把梅蘭芳的那種淡泊、親和、單純、無奈都演出來了。

　　章子怡扮演的孟小冬也很精彩，我看電影的時候，我的心到哪兒，她的戲就到哪兒，都在點子上，真舒服。孫紅雷在片中的戲分僅次于黎明，孫紅雷演的邱如白和英達演的馮六爺代表梅黨。梅黨是梅蘭芳之所以成為梅蘭芳的最重要因素。

　　記者：聽說你曾經主張由鞏俐來出演孟小冬？

　　嚴歌苓：沒有啊！鞏俐是個出色的演員，但孟小冬這個角色，她在年齡和氣質上完全不合適。我很欣賞章子怡演的孟小冬，她身上有一股別的女演員沒有的帥氣，因此她可以比一般女孩更容易掌握一些京劇老生的身段。章子怡還是個很有明星光彩的人，她能夠使孟小冬閃光。我確實覺得她和黎明是很好的人選，不管從藝術角度說，還是從票房價值看。記者：對于阿嬌的戲分被完全刪除你有過怨言，現在怎么看？

　　嚴歌苓：為了設計青年福芝芳怎么到梅家，怎么跟邱如白交鋒，我花了很大工夫，刪掉的確損失太大了。不過現在看，凱歌導演處理得很好，完全沒有了痕跡，總算沒有給整部影片造成遺憾。

　　揭秘劇情設計：有些劇情觀眾理解和我的初衷不同

　　記者：目前來看，觀眾還是比較認可《梅蘭芳》這部作品的，你覺得是不是達到了你創作時的設想？

　　嚴歌苓：電影是個團隊創作的作品，編劇、導演、演員還有各種幕后環節都決定了一部作品的最終質量，所以說我個人創作時的設想實在不好說，其實在拍攝過程中，凱歌導演已經對劇本做了非常大的改動，刪除了不少戲，也加了不少戲，比如福芝芳登門去找孟小冬的那一幕戲就是凱歌導演加的，很出彩。不過從劇本來講，我覺得觀眾的理解在一些地方和我的初衷不同。

　　記者：能具體談談有哪些嗎？

　　嚴歌苓：比如這部戲的第二主角，很多觀眾都以為是孟小冬，其實我在劇本中設置的二號人物是邱如白。此人的原型是梅派的關鍵人物齊如山，梅蘭芳后半生的命運都跟他緊密相連。這個角色由孫紅雷扮演。他的戲很重，除了梅蘭芳就是他，甚至比孟小冬都重得多。這個角色的意義在于，他把西方人對于藝術家的那種尊重帶到了中國，中國上流社會和旦角的關系是從他開始改變的——變得更文明了。他認為藝術應該凌駕于任何東西之上——感情、社會關系甚至國難。但梅蘭芳做不到，梅蘭芳不能不跟著民族的命運走，也不能不在他的人際關系中痛苦和快樂著。邱如白希望梅蘭芳成為一個神，但梅蘭芳想做一個人，這是他們一直的分歧，直到最后。

　　還有就是很多觀眾都覺得《梅蘭芳》和《霸王別姬》有相似之處，其實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就體會到兩者的不同。首先，兩個主要人物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梅蘭芳更愛“戲后面的人”，程蝶衣則愛“人扮出的戲”。這是他們的最大區別。兩部作品的敘事風格也不一樣。《梅蘭芳》是交響樂，每個小段落都有自己的主旋律，最后是一個大的主旋律覆蓋了所有的小變奏。可以說，這是一部群像作品，也是油畫。《霸王別姬》則不同，每個人都會覺得程蝶衣的形象太突出，它就像是一部鋼琴協奏曲。

　　還有就是我對孟小冬和梅蘭芳感情的處理，很多觀眾都認為沒有讓兩人互訴衷腸，有點遺憾。其實，這是我一開始就堅持的，我認為感情要是說出來，就成了電視劇了，沒說才給了觀眾充分的想象空間，是電影。

　　本報記者 趙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