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此文版權屬《國際先驅導報》，任何媒體若需轉載，務必經該報許可。)

　　沒有辦法解構一個從未正式存在過的人，例如突然走紅又突然消失的湯唯，以及其后這空如白紙的兩年。

　　如果沒有那一紙傳說中的禁令，2007年之后的湯唯會怎樣？偶爾憶起《色，戒》之后的坦途大開，她會否感嘆人生的無常？

　　幾乎每一個問題都能無限擴寫，演繹一出現代版的《竇娥冤》。

　　可鏡頭面前的湯唯，雪紡裙子，淺笑嫣然，過去的過去，絕口不提——她有自己重新上臺的方式和勇氣。

　　香港電影節，湯唯登場，從入口開始，一分鐘能走完的紅毯，她走了三十分鐘，數百家媒體包圍著她，閃光燈噼噼啪啪，營造出一個非真實的世界。

　　和湯唯一起出現的，還有她出道兩年后的第二部電影：《月滿軒尼詩》。影片里，湯唯不再是穿著旗袍滿腹心事的麥太太，而是馬尾辮、牛仔褲的鄰家女孩。這部電影也將于4月2日在內地公映，這意味著，“被消失”兩年后，湯唯重返內地銀幕。

　　封殺迷局

　　很多人一定都還記得，2007年末，因《色，戒》紅透半邊天的新人湯唯，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為時尚界和演藝界新寵，風頭無人能敵。

　　事實上，那時的湯唯，尚處在《色，戒》之后的“迷茫”之中，她迷茫于影片中的角色，迷茫于這部戲帶給她的影響，迷茫于自己的未來之路，迷茫得無處可逃。有時發呆，她情不自禁地用粵語低吟那句臺詞——“二哥，你還好嗎？”

　　令李安的弟弟、臺灣雷公電影發行公司負責人李崗無法忘記的，是《色，戒》之前的湯唯——“她的眼睛特別好，很靈。堅毅、機靈、純情，有中國人百年的沉哀。”

　　但是，《色，戒》整個改變了她。李安曾說過：“湯唯是微不足道的，真正有價值的是王佳芝。”三個月的封閉訓練，讓王佳芝漸漸蘇醒，而原來的湯唯，卻似乎一睡不醒。

　　那段時間，她一遍遍問自己，為什么所有的人都說我出演《色，戒》是勇敢？

　　李安告訴她：當你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勇敢的時候，你就不勇敢了。

　　時間沒有等待的習慣，沾著露水的新人尚未擺脫迷思，“被廣電局封殺”的消息突然傳出。一夜之間，內地所有平面和廣電媒體中，通通不見了湯唯的身影，一切發生得毫無預兆。那些關于未來的迷茫，也都在同一刻，戛然而止，彼時身在法國的湯唯對此渾然不知，而命運更因這一急遽轉彎而充滿諷刺。之后的兩年內，她沒有出演過任何角色。

　　沉默是金

　　委屈嗎？

　　每個和湯唯面對面的記者恐怕都懷揣這樣的問題，若不是經紀公司黑面把關，她的“冤情”或許早有不同的版本。

　　但湯唯的可貴，正在于她的沉默。

　　對于她的際遇，各有傳言。導演陸川曾經發布微博披露：“坊間有兩種傳說，一說是不赴某位高官的子弟堂會造成的；一說是某女演員游說了某位相好的高官，假借民意，動了私刑……”

　　香港導演文雋則在個人博客中稱：“眾所周知，湯唯因為《色，戒》這部電影，被有關當局下達了‘封殺令’……有關當局的其中一個意圖相信是希望不要有人利用湯唯因為裸戲帶來的人氣，火上添油、渾水摸魚，借此遏止‘不良’之風。”

　　但湯唯本人，包括她所簽約的安樂公司，從未對此事有過任何表態。

　　“時間能沖淡一切。”文雋贊揚安樂公司的負責人江志強“沉默是金”的態度。

　　而當年金馬獎《色，戒》贏得滿貫，湯唯淚灑舞臺時，李安就曾意味深長地說：湯唯往后的路不太好走……我知道以后別人會更挑剔她，我也替她辛苦。

　　文雋說，“江志強坦承當上湯唯的經理人，乃受摯友所托，這位摯友，當然指的就是李安。”身為香港安樂電影公司總裁，江志強與李安的關系非同一般，他先后參與投資李安的《臥虎藏龍》和《色，戒》。湯唯遭遇“封殺”后，李安沒有食言，將其委托給江志強。

　　江志強在圈內人脈極廣，是張藝謀電影的海外制片人，更被好萊塢雜志稱為亞洲最成功的制片人，為人極低調。有記者在訪江志強時曾笑問，他的父親是最早回到內地投資電影院的愛國人士,那么，在與有關部門溝通時，是否有“秘密通道”？面對此問，他僅僅笑而不語。

　　兩年里，如果說一開始是被迫消失，那么到后來，湯唯的沉默多少帶有一種策略性的自我保護——她先后拒絕了張藝謀《金陵十三釵》和田壯壯《狼災記》的邀請。

　　直到香港導演岸西的《月滿軒尼詩》，湯唯才走出《色，戒》，以鄰家女孩形象示人，做回本真。此片去年就在香港拍攝完畢，原本并無大陸公映計劃，但在江志強與電影局的積極接洽下，很快出現松動。2月28日，央視的新聞頻道報道了這部電影，雖對湯唯只字未提，但足以視為“解凍”的信號之一。

　　事實上，《月滿軒尼詩》雖被很多人稱為湯唯的“解禁”、“復出”之作，但安樂公司堅持不希望媒體采用這個說法，因為“從未被禁，怎談解禁；從未離開，怎談復出”。

　　這兩年

　　風惡雨疾的娛樂江湖，女星突然隱退并非罕見——有人為豪門悄悄誕后，有人斬斷塵緣剃度出家，這是兩種人生的極端。湯唯不在此列。

　　她只是個演員，活在舞臺才是心愿。過去兩年，為了這一目的，演員湯唯野心勃勃，沒有停歇。她說自己這兩年在“看世界，學習和沉淀”，還有，“做好本分工作，安排自己的生活，好好照顧家人，鍛煉健康的體魄，有效率地看書，多認識世界，了解不同的文化”。

　　其間，拍了一部小成本的香港電影，一部韓美合作的新片已于美國開機，話劇舞臺時時召喚，各類時尚雜志上，她的淺笑總是人海中驚鴻那一瞥。

　　盡管憑借個性獨特氣質時尚，湯唯頻頻登陸《Vogue》等雜志封面，但除了通過“優才”計劃獲得香港身份之外，對于大多數不明真相的群眾，湯唯的行蹤，依然神秘如早春的沙塵。

　　直到2008年9月份，百度湯唯貼吧中有粉絲掛出“我遇見湯唯”的帖子，并附有在英國雷丁大學圖書館與湯唯的合影，她遠走異國潛心求學戲劇和語言的新聞才被曝光。

　　當年戛納電影節逢中國四川地震，得知消息的湯唯匆匆回國——第101場《暗戀桃花源》紀念演出，劇組選擇把在北大百年講堂演出的全部票房收入用于在四川災區援建一所希望小學，湯唯就靜靜地站在捐款箱旁，她的身份，是演出志愿者。

　　據說，后來的湯唯經常去青海等地資助一些需要幫助的孩子，不以明星的身份、也不以經紀公司的名義，她甚至給人家搬過箱子。

　　而正如湯唯成就了王佳芝，王佳芝也給湯唯打開了繁華世界的一扇門。像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女明星一樣，后來的湯唯穿華服，出席頒獎禮，坐在第一排看時裝秀，和張曼玉私語，坐她的車離去——但，“她依然是個平凡的女孩”，導演岸西說。

　　可緩緩歸

　　學習戲劇的過程讓她很快樂。她也并不諱言自己在英國遇到的生活上的艱難。租房子，中介老板是意大利人，脾氣很暴躁，兩人幾乎發生肢體沖突，意大利人指著湯唯的鼻子：“你以為你是女王嗎？”

　　“我不是女王，可你也不是國王。”湯唯說。

　　了解湯唯的人說：她身上始終有一種淡定的氣質，讓人愿意出手保護。2009年，內地一批導演、編劇和律師30余人曾聯名寫信呼吁“還湯唯勞工權利”；而張藝謀、田壯壯等導演則先后向湯唯伸出橄欖枝，希望助力復出；而每次談及湯唯，臺灣著名戲劇導演賴聲川都是滿口贊賞。

　　賴聲川和湯唯緣起于2001年，賴聲川在中戲作客席講座，院里選中了1999級和2000級導演系的幾個學生與賴聲川組成一個話劇工作室，湯唯也在其中。2002年，賴聲川夫婦第一次到湯唯的家鄉杭州游玩，擔任向導的就是湯唯。

　　2006年5月，賴聲川重新排練舞臺劇舊作《暗戀桃花源》，有意讓湯唯出演。同一時間，李安也正和湯唯面試《色，戒》，為讓湯唯有更寬廣的演出空間，賴聲川的夫人丁乃竺說：“英雄所見略同，李安是我們的好朋友，只好割愛。”

　　同時看上湯唯并有意提攜的，是香港著名戲劇人林奕華，有興趣籌備張愛玲遺作《小團圓》的他坦言：無論是氣質還是身材，湯唯都與小說中的九莉，或說與現實中的張愛玲有幾分神似。但是，湯唯拒絕了林奕華的邀演——正如李安曾說《色，戒》拍攝，其實是伏在“張奶奶色相的地獄”里——張愛玲的戲，不可演得太頻繁。

　　經過慎之又慎的選擇，面對面長談3次后，湯唯終于接下岸西導演的《月滿軒尼詩》，扮演一個堅強而樂觀的內地赴港女孩，片中，她被稱馬桶西施。影片結尾，她張大嘴巴對張學友說“我沒有蛀牙了”。

　　兩年的蟄伏，湯唯終以《月滿軒尼詩》中截然不同的愛蓮，完成涅槃。而一切與《色，戒》有關的浮浮沉沉，就這樣成為生命中的一頁，注定被翻過。

　　這個春天，湯唯歸來，帶著某種流年異域的繁華，和完好如初的樸素。《國際先驅導報》記者楊梅菊 特約撰稿肖海昇發自北京、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