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華南虎事件,一審結果已經出來,周正龍承認了所有造假罪責,被判有罪。但網民們卻并不滿意,就像當初不信虎照為真一樣,他們固執地認為,事件絕非周正龍一人所為,案中還有案。但凡造假,都有利益驅動,華南虎事件如果蒙騙成功,最大的獲益者絕對不是周正龍,恰是這個原因,讓網民對判決心有不甘。

　　其實,我倒是傾向于認為假虎照就是周正龍所為。因為照片拍得實在太拙劣,用不著專家測定,提出什么植物學、動物學上的證據,但凡有點攝影經驗的人,肉眼一看,直覺上就是假的。如果這個也算是欺詐的話,在任何地方,都只能是一個被人當成笑話的騙局,給被騙者的快樂,遠比憤怒要多得多,拿著一疊年畫虎照去找當地政府的周正龍,會被官員們當成想錢想瘋了的家伙轟出去,斷然沒有可能將之送進警局關起來。

　　可是,這樣一個小兒科的騙局,卻異乎尋常地騙了當地政府,還騙了陜西省林業廳,不僅心甘情愿地被騙去了兩萬元獎金,而且陜西省林業廳還迅速地為此組織了專家鑒定,以萬分的熱情,把假的做成真的。甚至在虎照被披露出來之后的一年多時間里,一任眾多網民,連帶各路專家狂風暴雨似的揭露批駁,甘愿以自家的烏紗帽做抵押,堅決挺虎。直至在上級政府的行政高壓下,才徹查這個原本一介派出所民警就可以輕而易舉弄清楚的事件。

　　顯然,我不認為陜西鎮坪政府和陜西省林業廳的官員,真的只是犯了“幼稚病”,輕信了一個造假技術并不高明的農民,他們眼不盲,心也不盲,只是肚子有點貪。在事件中,雖然個個信誓旦旦,拼命辯解,但從他們打出“盛世出猛虎,虎嘯振國威”的口號來看,無非是想把爭議扯到政治上去,幻想通過這種操作,讓國家權力機關出面,平息網上的爭議。說明他們早就心知肚明,他們手里的虎照是個什么東西。如果虎照真的像周正龍承認的那樣,并非有關部門有意設計出來的,那么這個周正龍,實際上是在恰當的時間,撞入某些官員操作的騙局大戲里的小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個小丑居然以為自己就是主角,很是賣力表演了一通。

　　成立華南虎自然保護區的利益有多大?我不知道,反正不止兩萬元。光國家的投入,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這一年多來,僅僅聞風而來的記者和網民,給鎮坪這個地方帶來的經濟利益,也遠不止兩萬元。如果華南虎真的弄假成真,吸引各地游客前來 “聽華南虎嘯,品鎮坪臘肉”,那拉動的GDP,應該是以百萬元計的。

　　造假的事,有多大利益就會有多大騙局。但是,有意思的是,凡是跟一些政府機構發生關系的騙局,一般都不會很高明。眾多的假投資騙局,只要騙的是官員,就簡單到了家,是個人就能識破,但偏偏就是沒有人識破。前些年轟動全國的漢芯事件,一路審查過五關斬六將,造假水平,也無非就是買來人家現成的芯片,磨去原來的標記,再打上自己的,基本上屬于民工級。顯然,這種造假,不是有關人士都是瞎子,好蒙好騙,大家實際上在一起做著心照不宣的游戲,你會演我也會演,只要我那份好處,好到令我滿意,誰也不說破。一旦破了局,大家一起假裝恍然大悟,啊,原來這里有騙子呀!

　　千不該,萬不該,假的華南虎照,不小心上了網,見不得光的鬼魅,見了光,那就非死不可。盡管這一年多來,有關部門態度曖昧,有心把事情拖涼,可惜,網上的事,就是說不清,較真的人太多,可以預計,此事還沒有完,真正的真相,最終還是得露出來。

　　(作者張鳴，系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