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1次，廣州-遵義的一趟列車。近日，不論是百度還是Google，搜索1291次排名最前的結果都不是該次列車的始發(fā)到站等信息，而是這樣一些標題：《親歷1291次列車綁死民工事件》、《從1291次列車綁死乘客來看“保證”和“有效”》…… 講述的是一名疑似狂躁癥患者9月25日在該次列車上被列車長等工作人員捆綁后死亡的不幸事件。

　　親歷事件的幾位乘客不約而同在網(wǎng)上發(fā)帖披露此事，還有照片被發(fā)到網(wǎng)上。記者采訪了這幾位乘客網(wǎng)友，他們說帖子是真實的。

　　鐵路方面官員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承認確有此事，但質(zhì)疑網(wǎng)帖標題不當，細節(jié)上有出入，調(diào)查結果還沒有出來。死者家屬告訴本報記者，昨天死者在家鄉(xiāng)入土為安。他的家人在接受了鐵路給出的總計12萬元補償后，在猶豫是否堅持向鐵路部門發(fā)起訴訟。

　　死者名叫曹大和，貴州仁懷人，30歲，一子一女。

　　1291次列車乘客黃先生已經(jīng)不記得曹大和的衣著，只記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乞討什么，讓人看了心生憐憫。就算是條狗這么看著你，心里也會咯噔一下，何況是個人。”那時曹大和被列車長和列車員捆住了手腳，一直在激烈地掙扎。

　　車廂里的狂躁喊叫

　　曹大和的弟弟曹大軍知道的情況是，他二哥原來挺健康的，前不久到佛山打工。才上班一天突然精神不正常，亂喊亂叫，兩個同鄉(xiāng)在問過他家人后決定帶他回貴州仁懷老家。曹的家里父母尚在，還有妻子和一雙兒女，兒子1歲，女兒4歲。

　　9月24日廣州至遵義的1291次列車晚點兩個小時開始運行，于當日22點40分從廣州開出。曹大和與兩位同鄉(xiāng)一起坐在4號車廂，開始的時候其他乘客沒怎么注意到他。

　　同車廂的成準強，事后在天涯論壇發(fā)表的帖子里回憶說，“列車開出后，我聽到我的左前方座位的一位男子大聲說話，但說幾句后就會安靜下來，因此我并沒有在意。列車運行中，這名男子會突然站起來，大聲喊幾句。他站起來后，坐在他旁邊的兩個男子會用力將他摁下座位，但是并沒有發(fā)生什么爭吵或者強烈的沖突。列車運行一個小時左右，該男子又站起，做出要跳窗的姿態(tài)(注：該車為非空調(diào)車)，一邊大聲喊叫。”

　　乘客黃先生也開始注意到曹大和的異常舉動。黃先生后來也在天涯上發(fā)帖回憶當時的情形，“在靠近餐車的后車廂也不時夾雜著不和諧的叫聲，像是一人的自嚎。剛開始小聲，沒人注意這不和諧的舉動，但很快聲音越來越大，頻率也越頻繁，都是些混亂的貴州方言，甚至影響了乘客的休息。”

　　被列車員綁起來

　　據(jù)成準強回憶，“這時候有乘客提議把曹先生綁起來，于是有人報告了乘警。乘警通知了列車長，列車長決定要把曹先生綁起來，他們馬上拿來了那種6 厘米左右寬的封箱膠布，列車長和幾個列車員手忙腳亂地把曹綁了起來。對于列車長的決定，曹先生的同伴也是恭敬不如從命。當時綁的情況是：曹的上臂和胸部連上衣被纏繞了若干圈，膝蓋以下纏繞了若干圈，纏的寬度大概為7-10厘米。被捆綁以后，曹開始不斷地掙扎，很快膠布開始松動，上臂的膠布松動后，曹差不多可以用手來解開這些膠布了。列車長過來看了情況后，又在曹的手腕部位、腳踝部位纏上了膠布。這些關鍵部位被綁以后，曹就沒有辦法自救，開始不斷掙扎，不斷地哀求周圍的人松開他的捆綁。”

　　黃先生說，“我看到的是手和身固定，兩腳也固定了，其中有個戴眼鏡青年為此提出異議，說這樣做不行，但那個列車長拍胸口承諾負責。此時被綁的男人情緒更激動，他破口大罵，亂叫著方言。”曹大和在叫什么黃沒聽懂，但聽到曹的貴州同鄉(xiāng)在哈哈大笑，他們告訴黃，曹喊的是意思大概是：“天塌了！殺人了！”黃所說的戴眼鏡青年經(jīng)其本人證實，就是成準強。

　　“整個晚上曹都是不斷要求解開纏的膠布，但是曹的生命還是活生生的。看他掙扎很痛苦，我不斷地安撫他，這個時候他都很溫順。”黃先生的描述是：“后半夜在他的殺豬般的叫聲中多數(shù)人進入了夢鄉(xiāng)。”

　　重新捆綁

　　據(jù)成描述，到了第二天早上，即9月25日上午7點多，他去餐廳就餐，向乘警反映了情況。成說，解開膠布應該不會造成危害，因為曹不具有攻擊性。但是乘警和乘務員一致不同意，認為還是需要繼續(xù)綁住。“這個時候曹還是活潑的。”

　　車過茂名，天也亮了。成說，“到了9點多的時候，列車長出現(xiàn)了，然后說怎么松了，轉(zhuǎn)身就去拿了一卷上述規(guī)格相同的黃色封箱膠過來。我一看頓時覺得不對勁了，馬上站起來反對。說原來的捆綁已經(jīng)很痛苦了，不要再綁了。列車長問：跳車怎么辦？傷人怎么辦？對此我無言以對。”

　　黃先生當時跟其他同車乘客一起在圍觀。那位“捆綁式衛(wèi)星”已沒多大叫聲了，他也看到列車長把曹大和身上的膠片又加厚加緊了幾層，“像裹粽子一樣”。

　　在捆綁中死去

　　成準強回憶，過了不到十分鐘，他發(fā)現(xiàn)曹伸在凳子外面的腳不斷地抽搐。他走過去就看到曹大和已經(jīng)臉色蒼白，渾身虛汗，于是馬上跑到餐車對列車長說。成說當時列車長依然在說：“出了事，我負責！”他指著該列車長說：“好，你負責，那我一定會作證！”

　　說完之后，成立即跑回曹身邊，向周圍的乘客借了小刀割開了膠布，“但是這個時候生命已經(jīng)開始從曹的身上流逝，給他喂水，他已經(jīng)不能吞咽了，舌頭開始變色，眼睛也不轉(zhuǎn)動了。我摸他的脈搏和心跳都已經(jīng)沒有了，這個時候列車長才到現(xiàn)場。”

　　黃先生也發(fā)覺乘客突然都圍到后車廂去了，廣播也不斷重復，說6號車廂有病人需要醫(yī)生乘客的幫忙。他知道出事了，曹大和松綁后“面黃黑嘴紫青”。

　　把尸體卸在沿途車站

　　25日中午火車在廣西來賓站停下，卸下尸體，成準強也同時下車到派出所報案。

　　成準強聽說列車方面在寫交接單的時候注明的是“危重病人”時，馬上就大叫起來，說人都死了，還“危重病人”！車站方面的工作人員馬上就不干了，要求列車長留下。

　　最后，列車長還是上車走了，因為這趟車只有這一個列車長，上級來電表示要他繼續(xù)對車上1000多名乘客負責。

　　曹大軍最后接受了鐵路方面12萬元的賠償方案。其中包括2萬元的保險和10萬元的補償。9月30日，他在貴陽與鐵路方面簽了一個協(xié)議，簽字后得到了12萬元現(xiàn)金，曹大和的尸體隨即在廣西火化。曹大軍非常感謝從9月25日開始一路堅持陪伴的成準強。成還聯(lián)系了北京的律師張凱，準備幫他們打官司。

　　曹大和1978年10月5日出生。昨天，10月6日，中午12點，曹大和正式入土。

　　-各方說法

　　鐵路副段長：帖子標題不當，有誤導

　　參與了與曹大和家屬談判的成都鐵路局貴陽客運段副段長慕澤君對記者的來電顯然并不排斥。他表示，網(wǎng)上的帖子他看了，客觀地說，有一些說法是不切合目前的調(diào)查情況的。最主要的是發(fā)帖人有意地回避了一些細節(jié)，事情在定性之前就以《親歷1291次列車綁死民工事件》這樣的標題發(fā)帖，有誤導公眾之嫌。現(xiàn)在調(diào)查結果還沒有出來，誰黑誰白，誰是誰非未定，不應該簡單地給列車長的行為進行定性。

　　慕澤君說，如果認真看過帖子，你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一個車長怎么可能當著一百多位乘客的面，殺死一個乘客呢？但帖子“故意回避”的細節(jié)究竟是什么，慕表示要由警方公布。

　　目前列車長的職務已經(jīng)給停了下來，正在接受調(diào)查組的調(diào)查。“請大家相信，一定會有一個公正公平的處理結果的”。

　　網(wǎng)友成準強：我虧欠他的

　　網(wǎng)友們都對成準強表示了敬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僅有勇氣一直堅持站出來反對捆綁，還親自解救并堅持陪伴，賠上時間精力為家屬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成準強卻不這么覺得，他對本報記者說，“我沒有賠上什么，是我虧欠他們的，如果我的勇氣能早半個小時，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他們在侮辱我的良心。他們以為把列車長家法處置一下就了不起了。”

　　網(wǎng)友黃先生：我當了一次看客，我鄙視自己

　　黃先生是廣西人，在廣州工作，事發(fā)時他一直在場，在列車長捆綁曹大和時，他曾閃過一個念頭，用手機把他們拍下來，但后來他放棄了，為此他非常后悔。“如果拍下來，那就是鐵證了啊。”

　　看到曹死亡時，“整節(jié)車都凝固了，是的，人人都在問、在自責，這列車除了那四眼青年誰沒有責任？想想幾次上廁所看到他，都多看兩眼，恐慌閃亮的眼神，為什么只有憐憫，沒有解救？我恨我自已，和大多數(shù)一樣選擇沉默。”

　　“在這個事情中，我就像魯迅小說里描寫的看客，我非常鄙視我自己。”最后他還是把自己了解的情況與拍攝的照片發(fā)布到了網(wǎng)上。他認為，即使曹大和有精神疾病，捆綁這樣的處置方式也不恰當，應該是由其同鄉(xiāng)在乘務員室這樣的地方看護。

　　家屬：我們還在等尸檢報告

　　曹大軍昨天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他這兩年在福建打工，對二哥曹大和的身體情況并不了解，他也不敢肯定二哥的身體狀況究竟如何，是不是因病發(fā)猝死。所以他還在等尸檢報告。等拿到尸檢報告之后他才能決定怎么辦。同時他也很重視成準強和律師張凱的意見。張凱對記者表示，現(xiàn)在他還沒有開始正式介入，從目前初步了解的情況看，關鍵在于列車長有沒有責任，如果有，肯定是刑事責任，過失或者故意要看具體的情節(jié)，等委托書簽訂之后他有可能會到貴州進行調(diào)查。 （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