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最引人注目的新聞之一要算“電企領導自降薪酬”了:目前除華能集團表示上半年贏利外,其他四大電力集團依然虧損,受制于煤炭價格繼續上漲,下半年扭虧增盈的壓力還將繼續加大。面對這種虧損壓力,各家企業降本增效工作力度日益加大,各種強化管理、壓減開支措施陸續出臺實施,其中國電集團領導帶頭降薪30%。

　　這似乎是一個很讓人感動的道德剪影:企業虧損,領導以身作則帶頭降薪,首先把“刀”砍向自己,領導的思想覺悟和道德品質就是高啊——但說實話,我對這種道德姿態毫無感動和尊重的感覺,而是覺得其中充滿許多疑惑和悖謬。

　　首先是“帶頭降薪30%”讓人如霧里看花水中望月。降薪30%的數字太抽象和模糊了,這30%到底是多少錢,是1000萬的30%,還是100萬的30%——也就是說,你國電集團領導的薪水到底是多少。如果你是市場化的私人企業,那公眾隨你發多少薪水,再說薪水屬于企業商業機密,別人管不著。可你是一家國有企業,財產屬于全民所有,你是受全民委托并被賦予了某種行政壟斷權經營這家企業,你的薪水當然應該讓公眾知情并受約束,怎么能對你企業真正的所有人、委托人保密呢?國資委主任李榮融一直在說要適時公布央企領導的薪酬,一直說要公布國有資本收益預算年報,可一直在拖,一直對公眾保密,真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馬月。整天說“國企是國家和人民的”,可你見過這么窩囊的主人嗎,連“自家”企業負責人的收入都無從知曉。

　　然后是誰來監督 “帶頭降薪30%”。自降30%聽起來確實不錯,但誰來監督你是不是真把自己的薪酬降了30%呢?在公眾無法知情又缺乏約束的情況下,國企領導的薪酬本身就是一筆誰也說不清楚的糊涂賬,工資、獎金、福利、年終獎勵、職務消費,還有其他見不得陽光的收入,到底是哪部分的30%——因為缺乏透明的監督,誰又知道你所說的“自降30%”,是僅僅為了堵公眾之口而在輿論前高調豎個道德牌坊,還是真會對自己痛下砍刀。

　　最關鍵的是,這個30%降得很不明不白,為什么你作為一個國有企業的領導就能夠自降薪酬呢?在一個治理制度規范的國企中,國企領導是沒有權力自降薪酬的,企業發生了虧損,要由企業的所有者對虧損原因進行調查。如果虧損完全源于政策性虧損,是企業為行業的穩定或其他社會目標承擔了成本,那么就不該懲罰企業領導,不該降他們的薪酬。但如果虧損的原因源于領導經營不善,源于領導經營能力缺失的問題,那么就要按規定降這些領導的薪了,嚴重的不僅要降薪還要讓其走人。也就是說,從規范意義上講,國企領導是沒有權力自降薪酬的,而要等著監管部門決定自己的薪酬命運。

　　自降薪酬,看起來很有道德觀賞性,其實這種涂抹著道德油彩的行為實質不過是一種特權罷了,它意味著這些國企領導可以自由自主地決定自己的薪水。自己經營的國有企業虧損了,不必承受別人的懲罰,自己象征性懲罰一下自己就可以了,這就是一種特權。這些領導可以面對輿論高調地宣稱“自降薪酬”,既然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薪酬,那么在哪一天,他們會不會瞞著公眾“自升薪酬”,從而找個理由(甚至根本不用找理由)把自己的薪水提高30%甚至100%呢?絕對的權力絕對導致腐敗,如果自己有權用國家的錢給自己加薪的話,那這種權力自然會被用到極致。當下許多國企領導的薪水動輒上千萬元,動輒與國際接軌(體制遠未與國際接軌),不就是這種自主加薪的產物嗎?企業虧損下一個領導可以自主地決定降薪30%,這從反面暴露了國企薪酬機制的不健全,折射出那些國企領導“以企為家”的特權。

　　不要迷糊于“自降薪酬”的道德幻覺中,輿論要追問:他們的企業為什么虧損,30%到底是降了多少,為什么他們有權力自己降自己的薪酬,拿什么來約束他們不會在哪一天瞞著公眾給自己加薪。(作者曹林,系新銳青年評論作者,現為《中國青年報》青年話題編輯、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