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人：本報記者王小波

　　調查地點：秦皇島市

　　調查事件：4月1日，家住秦皇島市的焦振生，又以掛號信的方式，向通遼市中級人民法院行政庭寄交了國家賠償的書面申請，這已是焦振生第三次向通遼相關部門申請國家賠償了。2005年10月，焦振生偶然的機會陷入萬里大造林騙局，在認清萬里大造林真實面目后，他數次帶頭赴內蒙古通遼市與萬里大造林公司交涉，要求賠償，后來被當地警方以涉嫌敲詐的罪名羈押200多天。

　　加盟林地神話

　　2007年12月，被羈押200多天的焦振生回到秦皇島的家里時，一些鄉鄰紛紛趕來看他，他們都是萬里大造林公司的客戶，而焦振生這幾年曲曲折折的人生經歷都和萬里大造林公司有關。

　　“外面都傳我是老中醫，其實我是學西醫的。我得過3項大獎，身兼天津3家公司的技術總監。”焦振生說罷拿出一塊獎牌來。上面寫著“對人類重大貢獻獎”，頒發機構是“香港科學院”。對自己過去的經歷，焦振生不愿提起，話匣子都圍繞萬里大造林展開。

　　2005年10月的一天，焦振生偶然聽小區里的老馮頭說起了萬里大造林，就跑到內蒙古自治區萬里大造林公司設在南戴河的咨詢處去看。

　　一進門，焦振生就被公司的宣傳氣勢所感染。屋里的大背投電視機正播放著萬里大造林公司造林成果的紀錄片，墻上懸掛著的大地圖標示，該公司將用5年時間造林1500萬畝。還有許多科學院所出具的各種林地成材的證明。

　　萬里大造林公司總裁陳相貴和各級各類領導人的合影照，把墻壁裝成了榮譽走廊，幾位知名的公眾人物為這家公司代言。

　　焦振生從電視劇里看到過這個總裁陳相貴，陳曾經在《劉老根(Ⅱ)》里扮演過一個正面角色馬書記，焦對陳頗有好感。

　　咨詢處的業務員董君和劉玉彤接待了焦振生，同是吉林老鄉，這拉近了焦振生和他們的距離。劉玉彤告訴焦振生，她住在長春的富人區云云。劉還承諾，客戶買下林地后，公司有專人管護，確保8年后每畝林木蓄積量達到12立方米……

　　真是天上掉下金娃娃，焦振生對這個“利國利民個人致富平臺”動心了。

　　看到焦振生還在猶豫，劉玉彤開口了：“你要不信可以先去看地，看好了再決定買不買。”

　　一個月后，董君開車載著焦振生和另外3個客戶來到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開魯縣。在那里，他們看到了大片長勢良好的速生楊。在通遼，公司董事長陳相貴接待了這4位看林人，并與他們合影留念。

　　回到南戴河，焦振生滿腦子著裝著造林的事，與老伴合計后，他決心在這里投入。

　　2005年12月7日，焦振生以老伴賈玉榮的名義與萬里大造林秦皇島分公司簽訂了購林10畝的合同，共投入28600元。

　　合同簽訂沒幾天，萬里大造林公司又推出了有獎銷售措施———客戶購滿30畝林地，可參加抽獎，如果不參與抽獎，公司將在原有30畝林地的基礎上為客戶增撥4.5畝林地。董君游說焦振生再購買20畝林地，焦振生同意了。隨后，焦振生和老伴又動員自己的親戚購買該公司的林地，他們共持有萬里大造林公司的林地103畝。

　　在購買了大量林地后，賈玉榮在萬里大造林公司南戴河咨詢處填了一張表，此后升任“經理”。劉玉彤為她起了個假名——賈濟榮。這時候賈玉榮才知道，劉玉彤的真名叫“劉玉錦”。劉玉彤告訴賈玉榮：“你可以自己去發展隊伍，搞銷售了。”

　　洗腳上田

　　賈玉榮參加了公司的培訓，內容是怎樣向人宣傳，怎樣讓客戶買林地。焦振生夫婦都成了這家公司的宣傳員。不過好景不長，老焦的疑問出現了。

　　2006年春季的一天，南戴河某政府機構到咨詢處來檢查，焦振生拿著公司的宣傳單為工作人員講解，不料對方卻“不領情”，和焦振生吵開了，“你不該給我們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宣傳這個。”對方說。

　　焦振生懵了。“利國利民的好事，為什么不讓宣傳呢？莫不是有什么問題？”他心里嘀咕著。于是把問題拋向劉玉彤，劉玉彤說：“不是不讓對群眾宣傳，主要是怕這些機關來找麻煩。”

　　董君也在一旁打圓場說：“焦老說得對，利國利民，應該大力宣傳。”

　　事情過去了，焦振生心頭的疑云始終沒有散開。很快，新的疑問又來了。

　　一天，公司的另一個大客戶赫崇亮拿著購林合同來找董君，雙方發生了爭吵。事后，焦振生悄悄地把赫崇亮拉到家一問，又發現了一個秘密，同樣是買87畝地，赫崇亮比自己少出15000元。

　　再仔細一看合同，最后一款寫著：“甲方所屬分公司(辦事處)的任何部門、任何工作人員以口頭或書面形式作出的本合同條款以外的任何承諾，均不代表甲方。”而萬里大造林公司在一些媒體上的廣告吹得天花亂墜，銷售人員的宣傳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到了2006年4月，賈玉榮已5個月沒領到工資。焦振生讓人打電話到萬里大造林秦皇島分公司一問，對方說：“錢早打到每個人的卡上了。”

　　這個電話之后，南戴河咨詢處出現了一系列變局。沒幾天，劉玉彤從咨詢處消失了。2006年7月，董君借口老婆生病，也離開了咨詢處。董君走后，一個叫騰俊杰的人接管了咨詢處，但陷入了經營困境。其間，焦振生去了趟天津，發現天津媒體上有很多關于萬里大造林的負面報道。

　　這邊公司免費看林地業務停了，一些打算買林地的人來質詢，騰俊杰說，“想去看，一人交200元。”

　　赫崇亮也交了200元去看林，不過，他是去看自己的那塊林子怎么樣了。騰俊杰起初不同意，但拗不過赫崇亮。

　　到內蒙古自治區一看，赫崇亮傻眼了，掛著自己名字的林木沒一米高，與公司的宣傳相去甚遠，就連那些生長幾年的樹木也只有拖把棍粗。原來，公司當初帶人去看的都是“樣板地”。

　　騰俊杰再三囑咐赫崇亮說，這里看到的事不要對人講，尤其不能對老焦講。

　　這一年8月，騰俊杰也離開了咨詢處，董君打電話讓賈玉榮接手咨詢處，被焦振生夫婦拒絕。公司又派過來一個個叫侯太林的人接手咨詢處。侯太林公開講，每做成一筆業務，業務員提成6%，經理提成8%，部長提成12%。

　　這不就是一個金字塔式的傳銷組織嗎？焦振生一下子全明白了。

　　打這以后，焦振生和賈玉榮很少去咨詢處，轉而考慮脫身的辦法。有時候他們還悄悄地對有買地意愿的人說，“這里面有陷阱。”

　　焦振生多次打電話給公司要求退地未果。他去北京請律師，律師告訴他，這事涉嫌合同欺詐，可以根據“消法”等規定，要求對方解除合同，并給予雙倍賠償。

　　身陷“敲詐門”

　　2006年8月，焦振生向秦皇島法院遞交訴狀，法院沒有受理。

　　于是，他坐車去通遼。在通遼市科爾沁區南郊法庭，焦振生的訴狀也沒有被受理，理由是賈玉榮沒有在訴狀上按手印。

　　焦振生只得返回旅店。兩小時后，陳相貴的侄女陳晶打來電話說：“焦老，你到通遼了，怎么不來公司總部啊？你告訴我你住哪個店，我派人去接你。”焦振生心里暗暗吃驚。

　　他很快被接到萬里莊園，陳晶告訴他，董事長外出了，讓他安心住下。第二天下午，焦振生見到了陳相貴。焦振生要求退地，陳相貴沒有答應，“退你一家，千家萬戶都來找我退咋辦？順便告訴你，你可以到法院去起訴我，告我的人多了，還沒有一家告贏的。”

　　焦振生回到了南戴河，雖然一無所獲，但他看到萬里大造林在各地的廣告都停了。在去通遼之前，焦振生給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公安部、中央各大媒體寫了信。

　　2006年年底，焦振生將搜集來的證據提交給秦皇島媒體及駐秦媒體，《燕趙都市報冀東版》率先刊出了報道。在輿論的壓力下，當年12月30日，萬里大造林公司給焦振生退林退款。

　　2007年1月，焦振生又將一份書面材料遞交給萬里大造林秦皇島分公司，要求賠償他和另外4位購地者的損失，其中包括誤工費等各種損失。

　　萬里大造林公司再次派人到秦皇島與焦協商，公司法務部的徐樹榮問焦振生，“賠你25萬元怎樣？”焦振生同意了，徐樹榮提出了3個條件———不要繼續上告、不要向媒體反映情況、不要鼓動客戶退地，并讓焦振生寫出承諾書，焦振生寫下了相關文書。

　　5天后，焦振生被秦皇島市海港區刑警大隊傳喚。辦案人員告訴記者，當時他們接到萬里大造林秦皇島分公司報案，稱該公司遭到焦振生敲詐，于是傳訊了焦振生，但當時的證據并不足以證明此案是一起敲詐案，最終公安機關沒有立案。

　　事件不了了之，但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埋下了伏筆。

　　不久，賈玉榮在齊齊哈爾的同學要求萬里大造林公司退地被拒絕，他們聽說賈玉榮退地成功了，于是向賈求助。焦振生帶著這10多位客戶到了萬里大造林齊齊哈爾分公司，很快陳相貴的侄子陳奇也趕到了。陳奇把焦振生拉到一邊說，“給你25萬，你到哈爾濱去取。”焦的朋友警告他說，小心有詐。事情又告一段落。

　　隨后，焦振生到了大慶，受聘于當地一家醫院。2007年“五一”前夕，他突然接到陳奇的電話，讓他節后到通遼去拿錢。

　　5月8日晚，焦振生和另外兩位退林戶如約來到通遼。陳奇讓焦振生寫下收據和保證書，遞給焦一牛皮紙袋，里面裝著25萬元。

　　交接完畢后，焦振生等3人在通遼一家賓館住下。進門僅3分鐘，徐樹榮帶著大批當地警察趕到，焦振生等被帶到了公安局。在賓館樓下，還有很多記者等著拍照。

　　幾次退卷最終不予起訴

　　在通遼市公安機關的頭兩份訊問筆錄中，焦振生不承認自己是敲詐。

　　焦振生認為，他受到欺詐在先，按我國“消法”等規定，有權要求對方提出賠償，雙方協商不成，他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訴訟。

　　而在第三份筆錄中，焦振生承認自己是敲詐。

　　這是為什么呢？焦振生說，中間有這樣一段插曲。

　　“一次，我上廁所時，一個陌生人上來搭訕，我還看到徐樹榮在外面躲躲閃閃。那人說，‘你有時間可上我們那兒玩去。我們陳總是正當企業家，和公安局領導是朋友。陳總這個人特別心軟。從前有個人偷了他的樹，被判了幾年，偷兒家屬去求陳總，陳總說撤訴吧，偷兒就被放了。你認個錯，說敲他點錢花，保你平安無事。”焦振生說，他就照著那個人的話說了。

　　但在接下來的兩次訊問中，焦振生稱受到誘供。

　　焦振生說，在看守所期間，他受到了優待。他沒有戴手銬，他住上了“高間”，那里允許抽煙，伙食也相對好一些，條件是他的家屬每個月往看守所寄780元生活費。因為心情郁結，他患上心衰的毛病。

　　2007年9月末，通遼市科爾沁檢察院第一次給公安機關退卷。有人告訴焦振生說，陳相貴被抓起來了。這讓焦振生覺得自己有了希望，“把這把老骨頭扔在監獄里也值了。”

　　2007年11月初，檢察機關又一次退卷。由于該案疑點多、證據不足，通遼市科爾沁區人民檢察院經過幾次退卷后，最終于2007年12月7日作出了對焦振生不予起訴的決定。

　　2007年12月14日傍晚，焦振生趿著一雙拖鞋走出了通遼市看守所，沒有人接他，他又身無分文。正當他茫然不知所措時，一個獄友的兒子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

　　今年1月8日，焦振生向通遼市科爾沁區檢察院遞交了國家賠償申請，一直沒有收到答復。今年3月22日，焦以特快專遞向通遼市中級人民法院行政庭提出書面申請，3月24日通遼中院答復他，讓他本人前去申請立案。由于以前的慘痛經歷，他不敢去，焦認為法律并沒有規定必須本人前去才立案。于是，4月1日，焦又以掛號信的方式向通遼中院寄交了書面申請。

　　回到南戴河，焦振生立即到醫院做了全身體檢，他的腎、肝都出現了毛病，心衰也很明顯。“我自己是搞西醫的，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他舉著一幅醫學影像圖淡定地說。

　　“他被抓之前身體很好，沒想到會弄成這個樣子。”賈玉榮和鄉鄰在一旁嘆息。

　　“北京一位律師還在網上聲援陳相貴，說我劣跡斑斑等等，我要去法院起訴他。我沒想著自己能活著出來，南戴河的林地是我帶頭買的，受騙的大都是老人。我還剩一口氣，能為大家多挽回些損失就夠了。”焦振生吸上一支煙步履遲緩地走出門去。屋外春風撲面。隨著媒體對萬里大造林騙局的揭露，他相信自己的冤屈最終會有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