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歲的劉小榮名氣很大，在洛陽，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有這么一個女人，傾家蕩產收養流浪狗。現在，劉小榮和她收養的10多條狗，住在洛陽高新區孫集屯鄉三山村的一個院子里。而半年前，這個女人還收養著200多條狗。

　　1994年至今，劉小榮自稱一共安樂死了近1萬只流浪狗。這些狗，有的是從街上撿來的，有的是從狗肉店買來的，有的，則是有人知道她收養狗后，扔到她家門口的。

　　在海淀動物救助協會會長吳天玉看來，不僅劉小榮“14年安樂死近萬只流浪狗”的數量值得懷疑，而且她的行為比虐待動物更惡劣，“誰都沒有權利，更沒有資格去剝奪狗的生命權。”

　　一只流浪狗的離開

　　雖然已過去半年，60歲的范宗領依然記得第一次看見劉小榮安樂死狗的場景。

　　一只大狗，被劉小榮綁住了腿，躺在沙發上拼命掙扎。“她讓我摁住，狗不停扭動身子，叫得人瘆得慌。”老范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說，自己抱住狗的頭，然后按住狗身體，看著劉小榮一針又一針的把麻醉劑打進去，整整18針。

　　狗昏睡了過去，劉小榮抹了下眼淚，拿出一瓶氯化鉀，打了進去。10多分鐘后，狗徹底沒了聲息。隨后，他們用同樣的方法處理完了剩下的幾只狗。

　　老范說，小狗都是在劉小榮的懷中死去的。劉小榮一邊摸著小狗，一邊扎針。干完這一切后，劉小榮尖聲哭泣，嘴唇顫抖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入夜，老范拎著狗尸體，跟劉小榮來到荒山上。坑挖好后，劉小榮拿出狗平時睡的墊子，墊在最底下，又補上一層絲絨布，小心翼翼地將狗放進去。在狗的身邊，劉小榮放上了筷子和碗，還有一只蠟燭。碗筷是為了讓狗下輩子投胎變人，蠟燭，則是怕狗回家時，下面太黑，找不到路……

　　在劉家打工照顧狗的四個月期間，范宗領目睹了兩百多只狗的安樂死。跟隨劉小榮4年的保姆小張說，她目睹了上千只狗的死亡。

　　劉小榮說，“以前給狗做一次絕育，就會在小本子上畫一道，后來搬家，本子丟了，但那時就已經不少了。再算算這些年來的錢，安樂死一萬只應該差不多。”不過范宗領和小張均說，有1/3左右的狗是病死的。

　　安樂死前的豬肉燉飯

　　8月11日，劉家，剛進院門，一股動物特有的騷味濃烈地撲面而來。12只狗在客廳里躥來躥去，時不時跑進她的臥室，在床上拉屎撒尿，雖然床上墊了油布，但褥子上還能看見星星點點的污物。

　　一天前，劉小榮剛安樂死了4只狗。第二天，又有人扔了2只小狗到她家門口。第三天，劉小榮又從菜市場上撿了一只身上爛了一個大窟窿的斑點狗。如果不出意外，這3只狗將在享受一段時間的幸福生活后，被注射藥品死去。

　　那只撿回的斑點狗，劉小榮叫它“大點”。

　　“大點”很瘦，肋骨根根地貼在身上，四肢勉強能撐住身體。它的窟窿在前肢上端，約雞蛋大小，傷口已腐爛，發出陣陣惡臭，黃色的腐肉中有蛆在蠕動。大點被撿到時，發著高燒，無法進食。在劉家，它得到了很好的照顧，每隔6個小時，劉小榮會給“大點”打青霉素退燒，并不時用碘酒沖洗傷口。

　　12日，“大點”有了精神，傷口出現愈合趨勢，它搖著尾巴，和其余的狗一起吃著豬肉燉飯。按照劉小榮的設想，“大點”的傷好后，再過兩天舒服日子，就該“上路”了。

　　收養、養傷、豬肉燉飯、安樂死，每條被收養的流浪狗都重復著這樣的軌跡。這一幕，已存在了14年。

　　“它們最好的歸宿”

　　劉小榮從小父母離異，成年后，她卷入了一場“感情”風波，最終匆匆嫁人，婚后育有1子1女。這場長達20年的婚姻，在她看來，“是一場災難”。1993年，劉小榮離婚，丈夫給她留下兩間門面房，1個院子還有一套公寓房。

　　離婚后的劉小榮開始跟流浪狗打交道。“這些，或多或少，都影響到我現在的性格。”她說，自己從小就缺少關愛，因此，她要讓這些遭到遺棄的生靈感受到溫暖和愛。因此，只要看見流浪狗或是被宰殺的狗，無論花多少錢，她都會將狗帶回家。

　　劉小榮的存折上顯示，以國家級面塑師身份退休的她，每月退休金有800多元。此外還有2個門面房和一個院子出租，每年有3.9萬元收入，加上兒女不時的補貼，她年收入在5萬元以上。這筆收入，可以讓劉小榮在洛陽過得很舒服。

　　狗越來越多，最多時達300多只，雇了3個工人幫忙煮狗食，還是忙不過來。市里不能養，她搬往農村。狗糧、房租還有人工費，不到一年時間，劉小榮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賣了套房子，還是不夠狗吃飯。

　　她嘗試著往外送狗，但送出去100只狗，只有3只還能知道下落。于是，劉小榮想到了給狗安樂死。

　　“我一個人照顧不了這么多狗，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去遭受別人的踐踏。”劉小榮說不出給狗安樂死的太多道理，但她不覺得這是剝奪了狗的生命權，她反而覺得這是流浪狗們最好的歸宿。

　　狗墳前菊花代表懷念

　　她一一細數著，自己親眼看見多少被虐待的狗、多少被吃掉的狗、多少被主人扔在她家門口的狗，還有多少狗死于歷年的養犬治理活動中。劉小榮認為，狗，只有在她身邊，才能享受到幸福，但她，卻沒有能力帶給這么多狗幸福，那么，只能“讓它們溫馨的死，也不愿讓它們痛苦的活。”

　　因為年輕時在醫院干過，注射，對劉小榮來說，并不是難事。她將幾只病狗送到寵物醫院安樂死，又問了問鄰居讀醫學院的孩子，弄懂了安樂死需要麻醉劑和氯化鉀。氯化鉀，本是一種補充水份的藥劑，大劑量注射會引起血管滲漏，最終導致死亡。而且，氯化鉀和獸用麻醉劑很便宜，麻醉劑一盒30元，購買也無需證明。

　　最近被安樂死的狗，都被埋在洛河河堤上，那上面長滿鮮花和綠樹。11日，埋著最近被安樂死的4只狗的冬青樹下，幾只蒼蠅正圍著土“嗡嗡”作響。

　　“那棵月季下，是我們家的老咪咪，旁邊那棵月季下，埋著我最喜歡的絲絲。”劉小榮一一指著河堤上埋狗的地方。這片河堤上，劉小榮大約埋了幾百只狗，在另一個山上的墳地和她以前自己的院里面，則有更多的骸骨。閑下來時，劉小榮會到河堤上來種月季，但菊花是她種得最多的植物，她說，那是表示她對狗的懷念。

　　沒人同意實施安樂死

　　到現在，劉小榮身邊的人，都不贊成她將狗安樂死。

　　2003年，大四學生張清江在一家寵物醫院實習，每隔一陣，就會看見一個瘦小女人帶一堆狗來做絕育。出于好奇，張清河到劉小榮家看了她養的幾百只狗，結果陰差陽錯成了劉小榮的義工，免費幫狗做絕育。兩年前，張清江知道劉小榮在對健康的狗實行安樂死后，每次見面，兩人都會為此激烈爭吵，每次都是張清江宣布失敗。

　　“太固執，她根本聽不進別人說什么。”張清江直搖頭，作為獸醫，他能接受將垂危的狗進行安樂死，但劉小榮不僅將健康的狗安樂死，很多時候，僅是因為照顧不過來或是心情不好。

　　范宗領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平日里，劉小榮對狗太好。冬至那天，劉小榮給所有的狗包了餃子，等狗吃完，才開始包自己的。那些生病的小狗，臟得不行，劉小榮一個個抱進被窩，陪它們一起睡。今年春節后，老范向劉小榮辭工，那時劉小榮腰疼病犯了，心情也不好。結果，在他提出辭工后的那天，劉小榮對7、8只狗實行安樂死。

　　劉小榮說，她不怕安樂狗的事情被曝光，也不怕別人的指責。“我這個人從來就不怕別人說我什么。心底無私天地寬，我覺得我沒有什么對不起他們的。也許有很多人說我殘忍，說我神經有問題，我就想問問，他們能想出比現在更好的辦法嗎，總不能把我活剝了，軋成肉汁喂狗吧。”

　　“一個好心的女人”

　　劉小榮安樂狗的事情，三山村村民始終不知道。在村民眼里，劉小榮是一個好心的女人。

　　“收養那么多狗，不容易。”劉小榮隔壁的鄰居大爺一直念叨劉小榮的好心。這些年來，大爺只要看見流浪狗，就撿回去給劉小榮。

　　“哪有人對狗比對人還好的，自己搞得慘兮兮的。”村民們回憶，劉小榮1997年帶著100多只狗搬到三山村，那時市里打狗正嚴，村里讓她搬也不搬。為了跟村民搞好關系，劉小榮天天大清早給村子打掃街道，還幫村民家的貓狗做絕育，有時還幫村里的老人家挑水。

　　不過，村民們不愿跟劉小榮走太近，因為劉小榮太嘮叨，只要搭上話，她就會不停地說，說自己遭到別人迫害或是自己又被騙了。而且，在劉小榮口中，這個世界就沒好人。因為與劉小榮沒有太多的接觸，至今無人對劉小榮家越來越少的狗表示奇怪。

　　劉小榮自己也承認，對狗安樂死的事情一直瞞著村民，所以她選擇晚上埋狗。“要知道了還得了，還有人敢把狗送過來嗎？”劉小榮說，瞞著村民，是她潛意識里覺得，這些村民知道安樂死的事情后，肯定不會接受。

　　收手后去北京找兒子

　　劉小榮的事情被媒體披露后，引起了不少質疑。許多動物保護者都對她安樂狗的數量和時間，表示了懷疑。

　　最早進行動物救助的海淀動物救助協會會長吳天玉，對劉小榮自稱的狗數量，表示了懷疑。吳天玉說，她從1987年開始救助狗，干了20年，算下來，才撿來不到2000只，而且，這還是她在不拒絕任何流浪狗的情況下。

　　“它們需要的是一個家，而不是死亡。”吳天玉進而指責劉小榮的行為，比虐待動物還要嚴重。她說，在美國，的確有流浪狗無人領養就被安樂死的例子，但那只是一小部分組織。

　　吳天玉說，對于劉小榮的行為，她絕對不能理解，從動物保護者的角度來說，收養狗，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它們有個家，讓它們更幸福，而不是帶給它們死亡。誰都沒有權利，更沒有資格去剝奪狗的生命權。

　　“沒有一個機構，沒有一套管理制度的約束，她有什么資格做工作，更沒權利去安樂狗。”吳天玉認為，像劉小榮這種沒有約束的人，更容易憑著感情做事。

　　首都愛護動物協會的秦肖娜老師，也對劉小榮從14年前就對狗進行安樂死，表示了質疑。

　　秦肖娜說，安樂死是最近幾年才引進中國的。在保護動物的人當中，由于長時間接觸大量血淋淋的事實，心理素質不太好的人，可能會導致心理問題。

　　“我曾有過這樣的時候，覺得那些動物為什么要來到這個世界上。”秦肖娜自己也經歷過這種時期，因為救助小動物，原本是政府的責任，但現在，大多落在個人或組織身上，這對他們都造成了很大的負擔，幾乎每個動物保護者，都應該定期進行心理疏導。因此，她對劉小榮的做法，理解但不支持。

　　無論別人怎么說，劉小榮都表示無所謂。她說，在將身邊的狗處理完后，她將會到北京，跟兒女一起生活。養狗這些年，她拖累了兒女太多，每次沒錢了，兒子都會從北京給她匯款，像這次，她為了狗將房子抵押，是兒子拿了5萬元，讓她贖回來。

　　“真的不養了。”劉小榮說。

　　記者 龍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