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17時40分，幾近絕望的鞠迎縈終于在人事經理準備好的辭職書上簽下了名字。時過十余天，提及當時的情景，她仍然悲憤不已。而令鞠迎縈至今難以釋懷的是長城飯店逼她辭職的主要理由——她在百年職校這所慈善學校擔任義工。鞠迎縈含著眼淚向記者講述了自己的辭職經歷。在這場風波背后，中國慈善事業遭遇著企業管理制度的正面碰撞。

　　當事人講述

　　從經理到洗碗工的絕望

　　●19年職業生涯因慈善止步

　　5月11日9時，已經在長城飯店工作了19年的鞠迎縈像往常一樣，走上講臺準備為飯店員工做品牌培訓——從2001年開始，培訓就成了鞠迎縈在長城飯店的主要工作內容，她憑借多年的一線工作經驗和出國受訓經歷，已成為長城飯店幾個高級培訓項目的訓導師，相當于飯店的中層管理干部——這一天，她的課還沒開始就被打斷了，餐飲副總監陶勁文把鞠迎縈叫到了辦公室，轉達了總經理的意思：因為鞠在外面講課，總經理要她立即辭職。作為長城飯店的培訓經理，任何受雇或者兼職于其他企業和培訓機構的行為都違反員工守則。

　　“我當時認為總經理肯定不知道我供職學校的性質，我做的是公益事業，為什么要我辭職，我有必要當面跟總經理解釋。”鞠迎縈告訴記者。

　　對于交通補助，學校堅決否認那是付給義工的報酬，學校理事長姚莉告訴記者：“來百年職校任教的老師多半是各領域內全國知名專家，但不管名氣多大，每個老師都只能領到一課時100元的交通補助，學校的這部分開銷公開透明，并接受專業機構的審計。”

　　盡管校方的評價如此之高，但是他們的感謝信沒有得到長城飯店管理層的認可，這封感謝信也沒有扭轉鞠迎縈被辭退的結果。

　　●辭職背后是不是另有隱情

　　5月25日16時20分，記者來到長城飯店，向鞠的同事了解她辭職的情況。由于屬于中層的人事變動，飯店的一些一線服務員尚不知鞠迎縈被辭退的消息。

　　一位實習服務員告訴記者，她已經好幾天沒看見鞠迎縈了。這位年輕女孩說，她是6個月前到飯店的，做服務生，當時就是鞠給她上的培訓課，“她的課很有意思的，因為她到過很多國家，講課有水平。而且對學生要求很嚴格，每次講課都要考試，還要按照成績排名呢。”當問及此人待人接物時，這位服務員說：“很好的。”

　　而記者來到餐飲部辦公室詢問時，一位女士干脆就說：“她出去度假了，可能一兩個星期才回來。”熟悉鞠迎縈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事甚至告訴記者：在百年職校任教不是鞠迎縈的第一次公益行動，她在2000年5月，利用黃金周去貴州金沙，黔溪兩個貧困縣做公益活動，為當地的孩子們捐資助學。

　　最后，記者來到位于地下一層的人力資源部，于建國總監正在辦公室。對于記者的來訪，他沒有談論任何鞠辭職的細節，只是重復一句話：“抱歉，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情。”

　　●是正當倒休還是違規曠工

　　記者從長城飯店鞠迎縈的同事處了解到，人事部門的公告欄中并沒有張貼鞠離開的任何細節，“大家都以為她是先休年假，然后自己主動辭職了。”對于被迫辭職的說法，這位飯店中層干部表示震驚，連說“不可能”。

　　而另有其他鞠的同事了解其中的經過，告訴記者說，她的行為之所以觸怒了管理者，主要是因為她在百年職校任教的事實。鞠迎縈是在2006年9月至2007年5月，作為百年職校第二期的任課老師，在每周一的下午，教授西餐服務與酒水知識，課程從13時30分到17時，飯店管理者還拿到了她在外任教的課程表和職業學校每課時100元的交通補助單據。

　　由于周一是工作日，鞠迎縈在外任教都需要更改工作單，也就是倒休。記者了解到，按照長城飯店的管理制度，員工倒休都需要有主管領導的簽字才可以生效，而鞠迎縈授課期間每周倒休的情況是匯報給了餐飲部主管領導的。

　　但在工作單的最后核實上，還是出現了問題。由秘書制作的考勤表，居然在主管領導簽字的框外附加了其他日期，也就說企業懷疑鞠迎縈有曠工的嫌疑。

　　●是主動辭職還是解除合同

　　記者還了解到，由于為長城飯店工作10年以上，且表現良好，鞠迎縈此前已與飯店簽訂了無固定期勞動合同。這就意味著，在雇員無過錯的前提下，飯店如單方解除勞動合同的話，將支付昂貴的違約金。但如果是雇員先提出辭職，那么飯店則可免于賠償責任。

　　因此，鞠迎縈到底是主動辭職，還是被迫辭職，或者是飯店單方解除勞動合同，成了辭職風波中非常關鍵的法律問題。

　　鞠迎縈回憶說，當初人力資源總監不停地游說她在辭職書上簽字，“我是被迫的，不是出于自愿。”而對于這一細節，截至記者發稿，長城飯店管理層也沒有做出明確回應。

　　專家觀點

　　鞠迎縈個案令人震驚

　　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秘書長涂猛

　　據了解，百年職校是中國希望工程的定點資助校，昨天記者致電希望工程的上級主管單位、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秘書長涂猛，他聽說鞠迎縈的個案后表示非常震驚。

　　涂猛告訴記者，希望工程在中國發展18年來，得到了海內外大量義工的支持，他們來自政府機關、跨國公司、地方民營企業，但從未聽說有企業因為做義工而處分員工的。“如果這位義工的遭遇屬實，那么企業的決定太讓人吃驚了。”

　　保障義工權益將成立法重點

　　中國民政部法制辦公室一處處長李健

　　慈善法在去年“兩會”期間被列入了國務院2006年的立法工作和2007年全國人大常委會的審議安排。作為慈善事業的主管部門，民政部成立了專門的法律起草小組，并于2005年正式啟動了慈善法的起草工作。昨天，記者從民政部法制辦公室了解到，目前民政部法制辦公室仍在對義工法進行調研，關于義工的定義、服務內容、權利義務的界定等條文已進入最后的論證階段。

　　在聽說了鞠迎縈被辭退的案例后，民政部法制辦公室一處處長李健表示，國外的慈善事業發展較為完善，很多大企業鼓勵員工做慈善事業，有的企業甚至對員工義務做慈善事業進行額外獎勵。鞠迎縈辭職風波雖是個案，但會引起立法部門的注意，針對義工在公益服務期間，應享有哪些合法權益和履行何種義務等內容都將成為立法部門慎重考慮的課題。

　　可是當鞠迎縈向總經理司萬瑞解釋百年職校是一所公益學校時，司萬瑞態度嚴厲，“不管你在哪兒上課，給誰上課，你都違反了飯店制度，就必須立即辭職，否則我就開除你。”鞠迎縈很吃驚，甚至想不起公益一詞的英文怎么說，“我不停地用英文說，這所學校是特殊的，我去做志愿者，我利用的是自己的公休時間，去給家庭人均月收入低于300元的貧苦孩子上課……”正說著，司萬瑞厲聲道：“你是我的培訓經理，我不允許你給他人講課，讓你辭職是給你面子，否則今天就開除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說完便開會去了。

　　如此短暫的會談就把一切都搞砸了。鞠迎縈不甘心，她馬上找到了中方的副總經理，希望把事情說清楚，不要因為語言的問題產生誤會。而這位中方的副總經理在從頭至尾聽取她的授課緣由后，要求她寫一份書面材料，講一下百年職校是怎樣的慈善學校，并答應再向外方總經理做深入的解釋。

　　●被逼之下簽了辭職書

　　然而，來自公司最高層的處理意見仍沒有改變。當天11時30分，人力資源總監于建國拿著一紙辭職書找到鞠迎縈。起初，于建國不停地游說她在辭職書上簽字，但是遭到了鞠迎縈的堅決拒絕。鞠迎縈說：“我當時百般懇求他，事發突然，希望下周一答復辭職的事。”但事情顯然沒有緩沖的余地，于建國表示：“你今天必須辭職，否則別走。”這種狀態持續了6個小時。

　　鞠迎縈回憶說：“這種談話讓我身心受到了傷害，我那天下午喝了三瓶水，最后都吐了，我實在不堪忍受飯店人事部逼迫我辭職的方式。”當天很不湊巧，鞠迎縈的老公出差了，年幼的兒子放學需要人接，家中還有82歲的公公需要照顧……17時40分，鞠迎縈在于建國準備好的辭職書上簽了名字，并按照于建國的建議，在辭職理由一欄寫上了“個人原因”。

　　很快，鞠迎縈認識到這張辭職書的嚴重性，“它根本不能代表我的真實意愿，這是被強加的。13日，我向飯店提出了撤回辭職書的書面申請，親自交到了于建國的手中。”

　　可是，她卻等來了飯店的最終“判決”。17日，于建國以人力資源部總監的名義，給鞠迎縈發了一封書面的信函，上面寫著：“您于2007年5月11日的辭職申請書已被批準，因此您需要直接與我聯系關于您的工資結算。同時根據員工離店表格里所規定的內容，我們需要您歸還更衣柜鑰匙、制服、員工卡、名牌、飯卡等一切飯店的物品。”記者注意到，這份信函沒有抬頭，也沒有手寫簽名和加蓋公章。

　　●工會調解申訴送達管理層

　　5月20日下午，鞠迎縈接到了飯店高層的電話，但得到的不是轉機，而是飯店不再讓其上班的通知。當天，鞠迎縈在向工會提交的申訴書中寫道：“他們進一步無視和違反勞動法，為了維護員工的合法權益，我再次向飯店工會提出申訴，要求工會進一步調解，并強烈要求行使我正常的勞動權利。”此前，鞠迎縈已經因為撤消辭職書的事求助過工會。

　　長城飯店工會主席在給鞠迎縈手機發送的短信中寫道：“我已再次嚴正和管理集團交涉，他們說下午會再議。”記者25日試圖聯系工會主席本人，但他拒絕了采訪。

　　5月24日，問題忽然有了轉機，人力資源總監于建國通知鞠迎縈到飯店面談。包括公司副總經理、人力資源總監在內的4個人先后跟鞠談話，希望她承認自己在百年職校授課這件事上的錯誤。但這卻是鞠迎縈在辭職風波中最不能妥協的關鍵，“我用公休時間做公益事業，而且曾向直接領導匯報過此事，他也很支持。我何錯之有？”

　　僵持之下，飯店最終的決定是，由餐飲部為鞠迎縈安排其他工作，但辭職申請仍放在人力資源總監手中。可是當餐飲部總監報出空缺的職位時，鞠迎縈徹底絕望了——“目前餐飲部只有管事部洗碗工一職空缺。我問他，你是在開玩笑吧？他卻說沒有，如果你不接受，你可以走。”回想起這個結尾，眼淚在鞠的眼圈中打轉。

　　記者調查

　　辭職事件引發四大疑問

　　●交通補助是不是義工酬勞

　　事發后，百年職校聽說了鞠老師的遭遇，起初他們認為這完全是誤會，所以校方在第一時間將鞠迎縈在百年職校任教的情況，以書面感謝信的方式，分別郵寄給飯店的總經理、黨委和工會組織。

　　信中說：“北京百年農工子弟職業學校，是北京第一所為農民工子女免費提供職業教育的慈善學校，學校學生均來自人均收入不足300元的貧困家庭，學校一切費用全免。百年職校的孩子們因為來自農村環境，從沒有進過大飯店，對服務一無所知。在鞠老師的精心教授下，我校酒店服務班的31名同學從態度和能力上明顯發生變化。”(記者 蔡代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