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南京9月20日電 題：人類絲織品文化的“金字塔尖”——南京云錦

　　記者：玉樹

　　泱泱中華向為絲綢之國，“錦繡中華”之“錦”，即為代表最高技術水平的絲織品，是多彩提花絲織物的泛稱。《釋名》曰：“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價如金，故字從金、帛。”集歷代織錦工藝藝術之大成、居中國古代三大名錦之首的，則是被譽為人類絲織品文化“金字塔尖”的古稱“寸錦寸金”的南京云錦。所謂“中華錦緞甲天下，南京云錦甲中華”，2003年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上主持人所穿禮服，“炫”的正是這種中國絲綢最高標志的織品，其織造工藝非常符合“代表一種獨特藝術成就，一種創造性天才杰作”的世界遺產標準，現在正在申報聯合國“人類口頭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并已成功進入候選名單，呼聲很高。記者探訪南京云錦研究所，亦深深為這一中國古代絲織品最精華的代表傾倒。撫摩著那些大朵織金纏枝花和各種云紋的精美錦料，想到張愛玲筆下的“你把額角貼在織金的花繡上。太陽在這邊的時候，將金線曬得滾燙，然而現在已經冷了。”不由神思飛越。云錦，這是一張多么華麗多么詩意的城市名片呢。

　　云錦因紋彩華麗如同織云鋪霞而得名，淵源于六朝，秉其秾麗風習。到了元代，蒙古統治者習尚用真金妝點官服，加之當時國力擴張，黃金開采量增大，使以織金夾銀為主要特征的云錦應時居上，以致元、明、清三朝都指定云錦為皇室御用貢品。清康熙、雍正年間，秦淮河一帶機戶云集，機杼聲徹夜不絕，近30萬人以此和相關產業為生，云錦產量空前，是當時南京最大的手工產業。曹雪芹祖上三代四人曾任清代江寧織造官達65年之久，就是專門管理云錦產銷的。怪不得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把金陵美眉們的服飾寫得花團錦簇，看那鳳姐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云緞”，云錦共美人生輝，實在是光耀紅樓。

　　云錦是用南京特有的5.6米長、4米高、1.4米寬的大花樓木質提花機，由上、下兩人配合操作生產出來的。機上坐著的人，稱作“拽花工”，按過線順序提拽經線形成花紋開口，同時唱示口訣，如唱道：“挑絲勾3，踩5路”，下面的坐著的“織手”即應訣開織，使用“通經斷緯”的技術(緯線由不定數的彩絨段拼接而成)，挖花盤織，妝金敷彩。其最后一道工序是“挑花結本”，要精心計算“分寸秒忽”，按紋樣圖案的規律，把繁雜的色彩進行最大限的同類合并，各種彩色花緯線織錦成紋，紋樣在每一根線上的細膩變化后都能表現出來，達到“逐花異色”的頂級工藝。其虛實、輕重以及用金和顏色葷素的搭配都非常講究。據說同一織手織造的同一紋樣的兩塊錦料，配色都絕不一模一樣，被譽為“千人千面”。這種“通經斷緯”的木機妝花技術能在一根緯線上織出好幾種顏色，工序精細繁瑣，兩人勞作一天僅能織造云錦五厘米長，是中國4700多年絲綢織造史、3000多年的織金歷史中，唯一流傳至今尚不能被任何機器所替代的，被譽為中華傳統文化遺產中的“活化石”。記者看到那些美麗絕倫的牡丹錦料上的確沒有一朵顏色雷同。一幅織造了毛澤東詩詞原稿手跡的云錦，字勢縱橫開闔，配圖人物表情生動有致。復制的明代“日本琉球王龍袍”則華貴精細到了極致，令人驚嘆。據說，老一輩的織工們還會一唱一和，如同現在的相聲一樣，說身邊的生活，講稀奇古怪的事物，談金陵四十八景，也唱江南江北和周邊地區的小調，被稱為南京白局，又因為全用地道的南京土話說唱，所以又叫南京白話。在那么繁瑣的勞作中尚能有一顆苦中作樂的心，怪不得梭下能夠錦上添花，運心之妙勝過運梭啊。

　　云錦常用圖案格式有團花、散花、滿花、纏枝、折技、錦群等；紋樣以云紋和串枝蓮為典型，其中云紋變化就有行云、臥云、七巧云、四合云、如意云、和合云、蠶繭云、骨朵云、大勾云、小勾云等等之多；織造材料則有桑蠶絲、金銀線、孔雀羽、真絲絨等這幾種材料，主要有“織金”(用黃金打成箔，切成絲，捻成線織就)、“庫錦”、“庫緞”、“妝花”四大類品種。“妝花”織品采用不同色彩的緯絨作局部挖花盤織，配色極度自由，在一件織品上花紋配色可達十幾種甚至幾十種，再加上主題花和大的賓花運用多層次的“色暈”表現，花紋生動，仿佛沛然生香。據明《天水冰山錄》記載，“妝花”織物品種有妝花緞、妝花紗、妝花羅、妝花綢等17種，算得上云錦織造工藝最為杰出的代表作。

　　孔雀羽在云錦上的運用尤其令人嘆為觀止——用孔雀尾羽上的翠絨附在一根芯線上加捻制線，這種工藝唯云錦獨有。孔雀羽捻線織金，斗然金翠交輝，最絕妙的是在變換不同視覺位置時，能顯現紫、藍、綠、棕、黑等不同色彩，奇麗奪目。《紅樓夢》中晴雯補的孔雀裘，就是這種七彩交輝的夢幻織物。吳梅村有詩為證：“江南好，機杼奪天工。孔雀妝花云錦燦，冰蠶吐鳳霧消空，新樣小團龍。”南京云錦研究所制作的“明萬歷皇帝孔雀羽妝花紗龍袍料”就曾獲得全國工藝美術百花獎珍品獎金杯，聞名遐邇。

　　南京云錦有史以來就被封建統治者作為“章貴賤，別尊威”的象征，發展成為以尊貴祥瑞為主題的宮廷藝術，用于皇帝龍袍、皇后鳳衣、霞披、嬪妃的麗裝靚服、宮廷裝飾等，或者禮贈外國君主、使臣以及賞賜功臣。正因為皇室專用，所以這一織造絕藝才會無所不用其極，精益求精，漸臻絕美。封建王朝被推翻后，云錦便失去了傳統的主要銷路，一直亟需解決的即其時代化和市場化的問題。

　　在記者看來，云錦秉承的皇家血統使其氣質“霸道”，大花大朵設色濃艷，一般人彈壓不住衣服的氣勢，反而顯得不倫不類，而且云錦價格也不具親和力，一條領帶就需兩千元左右，普通工薪階層往往望而止步。在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上大出風頭的50套云錦禮服，價值500萬。南京有些商家粗粗機織的云錦小飾品，錢包、手機袋、茶壺套、紙巾盒等，看起來不上檔次，而低端市場的無序開發往往會破壞了云錦的高端形象——記者認為，云錦市場創新的基礎在于傳統的把握，違其本色，只會毀了云錦。這類文化藝術“活化石”，充分保存其文化價值，其意義勝過充分發掘其經濟價值，而開發其經濟價值，重要的是有效塑造和維護其品牌形象。

　　云錦集中國傳統吉祥圖案之大成，演繹了中國吉祥文化的核心主題，南京云錦研究所就此開發了“吉祥”牌云錦系列產品，業已成為南京云錦的標志品牌，年銷售額達到2000多萬人民幣。所長王寶林說：“現在有花沒有花都在用手工生產，這樣成本很高，我們希望通過運用現在的電腦設備、現在的機器，要和現代的技術結合，沒有花的地方用機器生產，有花通過人工，通過不同的花色、不同的底紋、不同的底色來拉開檔次，各個年齡層次都可以穿，在年輕人的結婚禮服上作為一種時尚。”在這個探索意義上，云錦“入世”和云錦“申遺”，都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