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陽：作家、評論家，河南省社科院文學所所長,研究員。現居鄭州，2008年北京奧運火炬手。出版有《自巴顏喀拉》、《思遠道》、《夢與馬》等。獲魯迅文學獎、馮牧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等。

　　1976年夏，我隨家人到安陽，只記得招待所前后院種滿了含羞草、癢癢樹——那時不知道它的學名叫紫薇，少年的暑假，放下書本便跑去給樹撓癢癢，看一樹花發出的微微震顫——那時不知此后這灌木開出的淡粉的花會成為安陽的市花，呵，那時對于安陽的印象沒有標題這么宏大，即便走在林州峻拔奇偉的太行山里被稱為“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紅旗渠上，大雨滂沱中，記住的也只是前面引路的作家華山的瘦弱背影和從對面漸行漸近披著厚重雨披走來的開山英雄任羊成。記憶里的安陽細小、片斷、節制，等待著歲月補充。

　　標題一句，出自郭沫若1956年的詩，緊跟其后，是——“三千年前是帝都”。上句地理，下句年代，一橫一縱，道出了中國最老的都城。如果不算國內學界對于鄭州——夏都城的新近研究，只跟從國際考古界普遍承認、最無爭議的中國最早文明的商代論點，那么安陽鑿實恭列包括西安、洛陽、開封、南京、杭州、北京在內七大古都之首，洛陽、開封同屬河南，暫且不表，其余四城，一為首都，三為省會，安陽仍能當其“頭領”，單此一點，便知50年前郭語不虛。2006年7月，安陽殷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已然是那詩寫就50年后的事。

　　晉、冀、豫三省交會，西依太行山與山西接壤，北隔漳水與河北相望，山區平原，成就了它對礦石與糧棉的左右逢源，加之氣候溫和、四季分明、日照充足、雨量適中的優勝，成全了豫北糧倉的美名。這樣一個順風順水的地方，想是古人也是生活在倉廩實而知禮儀的環境。中華炎黃的始祖“三皇五帝”之顓頊、帝嚳的故鄉在此；中華民族迄今發現最早的文字甲骨文發掘在此；中華文明之源“五經之首”《周易》完成在此；中國最大的青銅器司母戊大方鼎發現在此；“中國20世紀100項考古大發現”中，安陽殷墟商代晚期都城遺址發現與發掘列為榜首。從人到文字到經書到宗教禮儀到城市建構，中國人的早期文明縮影在此。諸多相疊，還能找到一個與之相匹敵的地方嗎？3000年前的都城，這個意義上，“觀此勝于讀古書”一句，已非安陽莫屬。

　　宏大敘事自然只是安陽的一面，另一面的人間煙火可以從道口燒雞、老廟牛肉、安陽三熏中透露一二，就說道口燒雞，多種名貴中藥，輔之陳年老湯，色澤鮮艷，狀如元寶，曾列中國十大名吃之首。安陽滑縣道口鎮“義興張”燒雞創業于清順治十八年，近四百年里，從清宮御膳房的御廚秘方到與北京烤鴨、金華火腿齊名，得益于它的食療功能。安陽名吃，多為肉食，從中我們也可品出帝城味道，“肉食者謀之”，這句古語，在此不無道理。自然，這也是“倉廩實”的表現。河南歷史上多有天災水禍，印象中安陽一直平安，地理優勢之外，不知是不是得益于戰國末期便起用的這個“安”字，商王盤庚遷都于此，其后8代12王，后更名相州、彰德，到了20世紀初又復稱安陽。安陽歷史似不復雜，但1960年、1978年安陽縣小南海原始人洞穴遺址的發現，又將這一歷史提前到2.5萬年前，先民在茲，生息繁衍，從另個側面印證了這個地方深厚的地氣。

　　地氣勢必作用于人。大幕拉開，英雄登臺，場場劇目，蕩氣回腸。大禹治水，文王演易，婦好請纓，蘇秦拜相，西門豹治鄴，岳母刺字，直到開出“人工天河”紅旗渠的兒女，這里的男、女陰陽互應、剛柔相濟，尤其女人，無論國王的妻子，還是將軍的母親，或是不到半世紀前組成“鐵姑娘隊”的農村女孩子，她們對于大義的承擔，教人心儀。洹上從來負盛名，鐘靈毓秀萃英。這樣地氣，綿延經年，綿延數里。市南十里，有名湯陰，《史記》中“文王拘而演周易”，周文王被拘7年寫成《周易》之地在此，此后數學，哲學、醫學、天文學從《周易》得到的啟發不計其數，18世紀德國萊布尼茲寫就《談二進制算術》成為劃時代電子計算機問世的基礎論文，得到的啟示是例證之一。還是湯陰，南宋名將岳飛生長于此，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明代景泰元年建成后又重修的廟宇仍在此地，教人過目不忘的碑刻是“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不患天下不太平”。可作其地人文縮影。而湯陰之地，只是安陽所屬的一個縣而已。

　　上世紀90年代，安陽市政府出臺《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計劃》，講保護殷墟遺址，具體到搞好洹河青石護坡，教人肅然起敬。因為許多宏大之事，起始都在細小之中。比如，“一片甲骨驚世界”的發現，就得益于清光緒進士、翰林、金石學家王懿榮的一場瘧疾，要不是他派人到宣武門外菜市口的達仁堂中藥店買回一劑中藥，要沒有他以對一味叫龍骨的藥品上面刻畫著一些符號的好奇，要不是他平素對古代金石文字的素有研究，要沒有他以每片二兩銀子的高價搜購累計1500多片的甲骨并從中辨識出“日”、“月”等字，或者再往后說，要不是他去世之后還有劉鶚、羅振玉、王國維等一批“知識分子”，要沒有那么多的考古學者的前赴后繼，那么今天安陽在建的“中國文字博物館”將會另選其址。文字是一個民族文明的載體，甲骨文的發現，為中國文明史已逾5000年的事實，提供了佐證。世界四大古文字中，其他三種文字發展都已中斷，惟嚴整莊重，又參差錯綜的甲骨文發展下來，直至今天我用以寫下此文的漢字。

　　當然，走在現在的安陽街頭，已難找到王國的影子，它沒有西安的城墻、北京的城樓，它平實、低調，從百姓的臉上，也看不出王氣，但厚德載物、自強不息卻沉入了地氣，正如那年我去殷墟，聽完講解，問那解說人，為什么要在遺址上種牡丹花，而不將那城池挖出來呢？解說人一臉肅穆，他答，現在世上還沒有更好的保護辦法，不如讓它們仍在地下。

　　走在安陽，走在一個巨大的宮殿之上，日日踩著文明的積土前行，沒有理由不深深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