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19日，有京城媒體披露，中國農業發展銀行(以下簡稱農發行)總行兩名前任副行長胡楚壽、于大路被批捕。

　　這是一個姍姍來遲的消息，記者向檢察院方面求證，上述二人的批捕時間，當是去年9、10月間。

　　去年6月，胡楚壽、于大路二人已傳出雙規消息。此前不久，國家審計署在2003年度審計報告中，重提與農發行相關的一宗租賃案件。早在一年之前，該租賃案有關情況已見諸于2002年度的審計報告。

　　審計報告稱：“1996至1999年，農發行總行以租賃的名義，委托一公司購買電子設備和汽車等固定資產，總金額9.2億元，其中8.1億元曾被挪用投入股市，進行股票買賣，所獲收益去向不明，涉嫌重大經濟犯罪。”

　　去年7月11日，監察部首次點名“租賃案”所涉及公司為北京美禾電子有限責任公司(下稱“美禾公司”)，并稱該公司法定代表人蔡國安已被依法批捕。

　　胡楚壽、于大路與“美禾公司”及蔡國安之間有何內幕關聯，專業媒體《財經》雜志此前曾撰文勾勒：農發行向美禾公司發放貸款，后者用貸款購進設備后再轉租給農發行。甚至，按審計署的說法，美禾公司還將來自農發行的巨額資金投入股市，再牟暴利。

　　記者調查發現，美禾公司之所以能從事無本巨利的租賃生意，與農發行違背創建時的初衷，大規模擴張網點有關。而此后通過一系列眼花繚亂的股權變更，美禾公司最終實現私有化，農發行前任副行長胡楚壽之子胡剛，從中分得了一杯羹。

　　政策性銀行與關聯公司

　　知情者評價，農發行與美禾公司的成立前后相差僅兩個月，絕非一般的巧合，“是有預謀的一次投資舉動”。

　　北京市月壇北街甲2號，為農發行總部所在地。

　　作為政策性銀行，農發行的辦公地址及業務范圍鮮為人知，在業內有“最寂寞的銀行”之稱。

　　1994年4月19日，國務院下發“國發(1994)25號”文件，宣布組建中國農業發展銀行。

　　依上述文件，農發行最初的業務范圍相當廣泛，兼有信貸業務和財政任務，即承擔國定的農業政策性金融業務，代理財政性支農資金的撥付。主要任務是“為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服務”。

　　同年6月30日，中國農業銀行、中國工商銀行正式向農發行劃轉農業政策性信貸業務，由中國農業銀行代當時尚未組建的農發行接收。8月，農發行總行的組建工作基本完成。

　　由蔡國安本人填寫的一份材料顯示，美禾公司1994年6月即已開始創建，10月21日正式注冊成立。

　　知情者評價，農發行與美禾公司的成立前后相差僅兩個月，絕非一般的巧合，“是有預謀的一次投資舉動”。

　　據工商資料，美禾成立之初注冊資金200萬元，由五方股東組成：中國農業銀行信托投資公司出資72萬元，占36%；北京聯信電子公司、北京四創高技術開發公司、北京世華國際金融信息公司、上海銀欣科技公司各出資32萬元，各占16%.

　　此外，兩者之間的人員關聯也很明顯。農發行的業務主要從中國農業銀行中分離而出，其創辦初期的領導層及基層員工多數來自中國農業銀行總行。而美禾公司部分高管也來自于中國農業銀行。

　　美禾公司首任法定代表人郭輝，1959年9月生，曾任職于中國農業銀行工商信貸部、中國農業銀行信托投資公司。而曾在中國農業銀行總行辦公室工作的蔡國安，當時則調至美禾公司擔任總經理。

　　知情人士稱，1996年以前美禾公司的經營并不太理想。一份由中財經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驗資材料稱，截至1996年底，公司資產6966萬元(含流動資產6777萬元，固定資產143萬元，無形及遞延資產46萬元)，負債7129萬元。

　　1996年12月，美禾公司第一次增資300萬元，并新增股東北京華商特實業公司、北京利亞德電子公司、深圳研祥工控公司。

　　有證據顯示，此后美禾公司的經營規模和利潤直線上升，與農發行的擴張動作直接相關。

　　農發行擴張美禾受益

　　中國農業大學一項調查顯示，2002年，東北某縣一個12名員工的農發行支行，糧食總貸款額不足50萬元，而當年費用卻高達110多萬元。

　　某些縣支行近2至3年甚至沒放過一筆貸款。

　　中國農業銀行一位人士告訴記者，1994年農發行成立之時，國務院某高層領導就對農發行提了“兩不”要求：不購置豪華汽車，不購置高檔寫字樓，要完全從服務農業、農村經濟為出發點。

　　除此，另有人士提出農發行“不要設分支機構，以避免風險”。

　　但農發行成立不久，便背離原來的初衷，一舉購買約3萬平方米的寫字樓。

　　此寫字樓，即前文所述位處月壇北街甲2號的月壇大廈南樓。月壇大廈1998年竣工，農發行總行第一時間即已入住。據媒體報道，月壇大廈因其南座整棟售與農發行而聞名，其2001年市場價約2300美元/平方米。

　　對“兩不”約束的突破并未就此中止，農發行分支機構的建設也緊鑼密鼓。至1997年3月末，農發行在機構設置上實行總行、分行、支行制，系統內實行垂直領導。總行設在北京，在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和計劃單列市設有35個分行，地市二級分行295個，縣(縣級市、區)支行1613個。全行員工接近6萬人。

　　銀行業內目前廣泛接受的一種觀點是，農發行完全沒必要建立這些分支機構。

　　尤其是2001年后，隨著放開購銷的糧食流通體制市場化改革，市場主體多元化，農發行的貸款余額和糧棉油收購貸款總體上都呈現萎縮趨勢。

　　中國農業大學一項調查顯示，2002年，東北某縣一個12名員工的農發行支行，糧食總貸款額不足50萬元，而當年費用卻高達110多萬元。某些縣支行近2至3年甚至沒放過一筆貸款。

　　另有資料顯示，全國一千多家農發行縣級支行，均斥巨資建辦公樓。如遼寧某市農發行分行辦公樓，耗資近1.2億元。

　　除辦公大樓外，存儲并處理銀行日常交易信息的大型主機，以及獨有的電子安保監控設備，為另一項最重要的投入。

　　一份資料顯示，截至1999年，農發行總行、省分行、地(市)分行及縣級支行的電子化網點數量約占總數的85%，共約1647個。

　　為此，農發行共租賃了8000多套PC臺式機、PC服務器、筆記本電腦，還為各機構租賃激光打印機、路由器、UPS等設備。其中僅農發行總行配備的PC機就超過300臺，已基本做到了人手一臺。

　　顯然，這筆大買賣的受益者，正是美禾公司。

　　國家審計署和監察部的通報均稱，自1996年至1999年間，農發行向美禾公司租賃總額為9.2億元的固定資產，包括電子設備、汽車等。

　　股權脫鉤關聯交易不止

　　當時國家要求銀行自辦實體必須剝離，因此農行和農發行必須撤出美禾公司。而美禾公司與農行系統股權脫鉤后，隨即朝私有化方向發展。

　　發生在1997年底的第二次股東變更，使美禾公司在股權上與中國農業銀行和農發行完全脫離關系，但美禾與農發行的交易并未中止。

　　1997年11月，美禾公司注冊資本未變，中國農業銀行信托投資公司的股權由中國長城信托投資公司全盤接收，聯信電子、世華國際兩家股東退出，另增加成豐利科技發展公司。

　　這一變化實際上與政策有關，當時國家要求銀行自辦實體必須剝離，因此農行和農發行必須撤出美禾公司。

　　知情者透露，在上述政策出臺之前，金融機構成立關聯公司經營本系統電子設備租賃的模式曾相當普遍，農發行在成立之初即籌建美禾公司，亦是走了老路。

　　而美禾公司與農行系統股權脫鉤后，隨即朝私有化方向發展。

　　1998年11月，美禾公司迎來第二次增資，其注冊資本由500萬元猛增到5000萬元。公司法定代表人也由郭輝變更為蔡國安。

　　此次擴股中，國資持股比例明顯下降，個人或私企的持股比例大幅增加。

　　其中，原第一大股東長城信托的股權驟降至1.86%，四創高科技17.6%，私企成豐利占17.3%，蔡國安以個人名義出資260萬，持有公司5.2%股權，加上其親屬持股權5%，蔡的直接控股權已超過10%.

　　必須提及的背景是，1998年至1999年，是美禾公司贏利豐厚的兩年。截至1998年底，農發行初步實現營業網點電子化。1999年則是農發行自成立以來在電子化設備方面投入力度最大的一年。

　　該年度的投資重點是會計報表系統和網絡建設工作。

　　美禾脫胎成外企

　　監察部稱，美禾公司法定代表人蔡國安利用增資擴股與上級公司脫鉤之機將巨額國有資產據為己有。但所涉金額至今不為人知。

　　1999年12月的新一輪股權轉讓，使美禾公司徹底成為一家私營公司。

　　而此次股權變更同樣“有預謀地”完成下列交易：

　　成豐利、四創高科技、華商特和利亞德四家股東將旗下股權轉讓給蔡國安，蔡擁有2750萬元，一人控制了公司55%的股權；

　　四創高科技另外的368萬出資則轉讓給本公司芮曉駟；

　　利亞德電子公司將其出資中的400萬轉讓給了本公司董事長李軍；

　　日通成將其全部出資560萬元轉讓給本公司董事長胡剛；

　　另有新股東李亦奇、叢志剛受讓部分股權。至此，美禾公司創辦時的幾大國有股東已經與該公司完全脫離關系。

　　監察部稱，美禾公司法定代表人蔡國安利用增資擴股與上級公司脫鉤之機將巨額國有資產據為己有。所涉金額至今不為人知。

　　自2000年1月開始，美禾開始提出“集團”的概念。

　　同年5月，美禾公司注冊資本降至1000萬元。據曾在美禾公司工作過的李先生介紹，當時美禾公司業務實施分離，核心業務由新成立的北京美華新電子有限公司承接。美華新公司此后不知所終。

　　替之出現的是亞訊數碼電子有限公司。工商資料顯示，亞訊數碼成立于2000年10月23日，注冊資本5000萬元，是由亞洲數字視訊安防(BVT)控股公司投資的獨資外商企業。

　　但在外宣資料中，亞訊數碼自稱成立于1994年10月，“繼承了美禾集團多年創業的成果和經驗”，業務涉及安防監控、計算機網絡、資本運營及投資銀行等多個領域，資產總額超過6億元人民幣。

　　亞訊數碼總裁為蔡國安，他于2004年6月被捕后，總裁及副總裁由美禾后期股東李亦奇、叢志剛擔任。

　　在業務上，亞訊數碼仍與農發行有著密切關聯。其2000年便接下農發行系統監控項目試點工程———河北高陽支行數字安防監控工程。并稱，公司2000年公司監控業務的營業收入超過2億元人民幣，在行業中占有很高的市場份額。

　　蔡國安與同鄉胡楚壽

　　一種說法認為，通過在京湘籍人士的老鄉聚會，蔡國安與胡楚壽早已相識，甚至其入農行工作一事，也由胡楚壽發力。

　　蔡國安如何在不超過5年的時間內將美禾公司盡收囊中？

　　1964年1月出生的蔡國安，男，湖南省益陽市人。

　　在益陽市委辦公室一份名冊里，蔡國安位列“益陽籍知名企業家”首位，其身份是“美禾集團總裁”。但事實是，蔡國安的“集團夢想”尚未成型，本人已身陷囹圄。

　　個人履歷顯示，1980年9月至1984年7月，蔡國安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五系就讀，后分配至空軍第六飛行學院訓練處，工作達5年之久。1989年8月轉業至亞運會組委會辦公室。

　　蔡的一個人生轉折點發生在1991年4月，當時他調至中國農業銀行總行辦公室工作。

　　知情者介紹，在農總行，蔡國安與擔任該行農業信貸部主任的胡楚壽，保持相當密切的關系。

　　胡楚壽系湖南常德人。一種說法認為，通過在京湘籍人士的老鄉聚會，蔡國安與胡楚壽早已相識，甚至其入農行工作一事，也由胡楚壽發力。

　　另一種說法則稱，蔡國安與胡楚壽，由另一位在航空領域工作的常德籍人士牽線結識。

　　1994年8月，農發行總行的組建工作基本完成。胡楚壽出任農發行第一副行長，分管資金計劃工作。

　　同年10月，美禾公司成立，蔡國安離開農行總行辦公室出任該公司經理。

　　自此10余年間，蔡國安的個人前程與胡楚壽維持著更特殊的關系。

　　副行長之子進出美禾

　　知情者表示，胡剛入股日通成公司的250萬元股金，實為蔡國安代付。盡管記者目前尚無渠道證實此消息，但日通成公司成立之初衷，以及蔡國安與胡楚壽之利益交易業已昭然。

　　在美禾公司眼花繚亂的股權變化中，一個叫胡剛的股東略顯神秘。

　　1998年10月，胡剛通過日通成公司介入美禾公司，持該公司10%的股份。

　　跟美禾公司一樣，日通成公司核心業務主要涉及保安器材、電子機械設備租賃等。但知情者透露，日通成公司成立以來，并未開展任何業務。

　　工商資料顯示，日通成科技公司成立于1997年10月7日，注冊資本500萬元，由胡剛任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長。

　　有知情者表示，以胡剛的資歷，他不可能有如此實力開辦公司。據其出示的資料，胡剛、韓效國各持日通成公司50%的股份，兩人均以貨幣出資的方式，通過中國農業銀行北京支行匯入公司。

　　胡剛，男，1973年1月生。1994年7月大學畢業后，胡剛進入深圳京儀投資發展公司工作，1995年5月至1997年8月在北京某公司任職。

　　個人身份證資料顯示，今年70歲的韓效國，在京住址與蔡國安完全一致。而可靠消息渠道向本報記者證實，韓效國實為蔡國安親屬，而胡剛正是胡楚壽之子。

　　知情者表示，胡剛入股日通成公司的250萬元股金，實為蔡國安代付。盡管記者目前尚無渠道證實此消息，但日通成公司成立之初衷，以及蔡國安與胡楚壽之利益交易業已昭然。

　　1999年12月，美禾公司徹底私營化時，日通成公司所持美禾公司10%的股權全歸胡剛名下。此時，胡在美禾公司的股權已達到560萬元。

　　2000年1月，美禾公司主業分離至新成立的北京美華新電子有限公司，美禾公司的注冊資本則縮減為1000萬元，胡剛持股縮至112萬元。

　　美華新公司后來不知所終，但很快便有亞訊數碼電子有限公司替代，該公司總裁正是蔡國安。

　　記者尚無渠道求證此過程的具體運作方式，但不爭的事實是，亞訊數碼將美禾的贏利主業攬入囊中，必然要向原美禾股東付出代價。而此過程中，胡剛在美禾公司的560萬元股權縮至112萬元，至少成功套現448萬元。這尚未包括美禾公司業務紅火時期即1998年至1999年公司的利潤分紅。

　　2000年8月，因未通過年檢，由胡剛擔任董事長的日通成公司被依法吊銷工商執照。

　　2001年，胡楚壽離開農發行調入中央金融工委，又先后擔任了中央金融工委駐中國工商銀行、中國信達、長城資產管理公司的監事會主席。

　　次年7月，胡剛將余下的112萬元股權全部轉讓給蔡國安，而此時的美禾公司已成空殼。

　　接近胡楚壽家屬的人士稱，胡剛已于兩年前移居國外，目前下落不明。

　　“執行者”于大路

　　有關方面并未披露農發行總行是以何種方式將這筆巨資交付美禾公司的，是貸款嗎？作為政策性銀行，農發行有權向這樣一家與農業毫無關聯的企業發放貸款嗎？

　　一個悖論在于，按審計署的說法，農發行總行是以租賃為名，委托美禾公司購買資產，總金額9.2億元。顯然，如果美禾公司的設備投資來自農發行，那么所謂“租賃”確實徒有其名。

　　但有關方面并未披露農發行總行是以何種方式將這筆巨資交付美禾公司的，是貸款嗎？作為政策性銀行，農發行有權向這樣一家與農業毫無關聯的企業發放貸款嗎？

　　胡楚壽、于大路兩任副行長，顯然要對這筆糊涂賬負責。

　　資料顯示，截至1998年底，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各項貸款余額7095億元。中國銀行總行一位前任副行長告訴記者，此時農發行已出現亂放貸款的現象。

　　另據2003年6月25日公布的審計報告稱，1995年以來，農發行總行通過虛列支出套取資金、變相融資收取高息等方式，私設“小金庫”，累計金額達5736萬元，這些資金的管理使用混亂，不少支出沒有必要的批準手續和會計記錄。

　　1994年農發行成立后，于大路出任該行會計部主任。知情者介紹，“租賃案”中，于大路扮演著“執行者”的角色。

　　于大路早年就讀于黑龍江銀行學校，畢業后曾在黑龍江金融系統工作。

　　熟知此人的一位金融界人士稱，憑著“靈活的辦事能力”，于大路從省級金融系統的普通科員，一路升至中國農業銀行重要部門的負責人。

　　不爭的事實是，上述亂放貸款、私設“小金庫”問題的發生，與此期間擔任農發行會計部主任的于大路難脫干系。

　　2001年胡楚壽被調離農發行時，美禾公司已成功轉型。于大路也順利升任為農發行副行長。

　　據介紹，2003年6月國家審計署公布“租賃案”時，蔡國安似乎并不在乎，他甚至向身邊人揚言“沒什么大不了的”。

　　2004年9月，“租賃案”被移交到檢察機關，北京市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處隨后立案偵查。不久，胡楚壽、于大路因涉嫌挪用公款被批捕。

　　檢方人士稱，兩人還有可能涉嫌受賄罪名。至于蔡國安與胡楚壽、于大路之間的利害關系，極可能通過美禾公司或亞訊數碼的股權產生關聯。目前檢方正在收集證據。

　　本月初，記者曾就胡、于兩人問題致電采訪農發行總行辦公室，對方稱除已有報道外，并無更多信息可以披露。

　　來源：《新京報》 作者：羅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