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在現行“收入申報制”難以發現官員們灰色財產的現狀下，人們早就期盼“財產申報制”及相關法律的出臺

　　本刊記者/楊中旭

　　胡兆秀與其夫張汝韶，據調查月均薪資收入共計不過5000元人民幣，何以在香港擁有上千萬港幣存款？

　　這個問題的提出，得益于香港司法的透明；而對這個問題的解答，張氏夫婦及內地有關部門仍未給出答案。

　　值得關注的另一個問題是，其擁有的巨額存款，何以在過去8年的時間內未被發現？

　　從收入申報到財產申報

　　身為鶴山市委書記，張汝韶官居縣處級正職，根據1995年5月25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發布的《關于黨政機關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收入申報的規定》，他必須定期報告自己的收入。但是他是否在自己每年兩次的收入報表中，申報了這筆巨額資產，似乎是一個不言自明的問題。

　　《關于黨政機關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收入申報的規定》被認為是中國官員收入申報制的開端，初衷是“為保持黨政機關領導干部廉潔從政”。根據這項規定，申報人必須每半年申報下列各項收入：1.工資；2.各類獎金、津貼、補貼及福利費等；3.從事咨詢、講學、寫作、審稿、書畫等勞務所得；4.事業單位的領導干部、企業單位的負責人承包經營、承租經營所得。

　　它還規定，各單位組織人事部門負責接受本單位申報人的收入申報，并報送相應的上級組織人事部門備案。不申報或不如實申報的，由所在部門責令其申報、改正，并視情節輕重給予批評教育或黨紀政紀處分。

　　但是，至少張汝韶的財產問題告訴我們，這一規定仍然存在較大的局限性。

　　4月5日，遼寧省一位紀檢官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收入申報)大家報上來就行了，沒有人去核實。”另一位紀檢官員則對中國《新聞周刊》這樣說：“我們不過做一下備案的工作，并且，它(收入申報)是不公開的。”

　　這些紀檢干部承認，在一些地方，收入申報更多是流于形式。

　　“中國新世紀懲治腐敗對策研究”課題組組長王明高博士認為，這項規定存在以下問題：

　　其一，申報主體范圍過窄。如果只規定一部分國家工作人員作為財產申報的主體，另一部分除外，既不符合法制平等的原則，也與現行《刑法》的規定嚴重脫節，造成法制的混亂。《刑法》中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規定，國家工作人員的財產或者支出明顯超過合法收入，差額巨大的，可以責令說明來源。本人不能說明其來源是合法的，差額部分以非法所得論。這里的“國家工作人員”，無疑是指全體而言。

　　其二，申報范圍不夠完整。“收入申報規定”里的申報范圍，不包括申報人的全部財產，其繼承的遺產、受贈、偶然所得以及從事證券、股票等風險投資所得均未計入。也有人指出，現有制度規定的“收入”都是單位或組織有案可查的，其實沒有申報的必要。

　　其三，申報種類及時間設計不嚴密。通觀國外立法，國家公職人員的財產申報一般都設有初任申報、日常申報和離職申報三種制度。

　　其四，申報方式不夠科學。在韓國，有法定登記機關負責此項事務，其他國家也大體如此；而我國由本單位組織人事部門負責，明顯缺乏權威，監督也難以落實。

　　其五，違反責任規定過輕，紀律處分缺乏剛性。

　　“并且，它沒有上升到法律的層面上，無法可依。”中國人民大學孟慶華副教授對本刊說。

　　一個更完善的辦法是財產申報制度及相應的法律。199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將《財產申報法》正式列入立法規劃。2000年12月，中紀委決定，要在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中首先實行家庭財產報告制度。次年，中紀委和中組部聯合發布了《關于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報告家庭財產的規定(試行)》。不過迄今為止，該項規定實施的情況和效果尚無公開資料。

　　公眾有權知道官員財產

　　“每個官員的收入是應該公開的”，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毛壽龍接受本刊采訪時說，“否則申報沒用”。

　　收入和財產公開，無疑與個人的隱私權相沖突，但是王明高將他所領導的課題組得出的結論告知中國《新聞周刊》：在反復的爭論中，各國最后都采取了公法優先和公共利益優先的原則，即當社會公眾對政府官員的個人情況主張知情和要求予以了解時，后者不能以個人隱私權相對抗。恩格斯曾指出：個人的隱私應受法律保護。但當個人隱私甚至陰私與重要的公共利益——政治生活發生聯系時，個人隱私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私事，而是屬于政治的一部分。它不再受隱私權的保護，它應成為歷史記載和新聞報道不可回避的內容。

　　人類歷史上最早的財產公示發生在1766年的瑞典。當時，人們有權查看首相的納稅清單。1883年，英國通過了世界上第一部財產申報法律——《凈化選舉、防止腐敗法》。而美國直至1978年才通過《政府行為道德法》，這也是當前最完備的財產申報立法。

　　美國的財產申報制度擁有兩個明顯的特點：其一，早期預警作用強，有極大的威懾力；其二，后期糾偏懲處作用強，在明知有貪污賄賂行為未能取得證據時，非法收入本身即可作為起訴的根據。1989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的賴特，因在過去10年中先后69次違反國會對議員財產收入的法規而被迫辭職，其行為“玷污了國會的聲譽”。

　　美國的舉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他的國家，上世紀80年代成為制定此類“陽光法”的黃金時期。目前，世界上已有89個國家擁有類似法律。

　　“實際上，西方關于‘陽光法’的200年史，就是公眾知情權與個人隱私權較量的歷史”。王明高博士說，“所以，也要給中國以合理的時間”。

　　王明高還呼吁，中國“應盡快建立‘金融實名制’”。他指出，“金融實名制”的范圍廣泛，涵蓋了我國于2000年開始實行的“儲蓄實名制”。廣義上的金融實名制，除要求客戶提供真實有效的身份證件外，還必須向銀行提供更為廣泛的個人資料如住址、職業、婚姻狀況、子女情況、住房情況等。這意味著，公民個人的所有資產均有據可查。

　　韓國于1993年推出的此項制度影響巨大，僅一個月的工夫，當時的韓國大法院院長金德柱、檢察總長樸鐘吉等一大批高官因腐敗行為暴露而先后辭職。并且，在1995年下半年查處前總統全斗煥和盧泰愚秘密政治資金事件中，金融實名制的威力再次得到確認。全盧二人為原先的假名如何轉換成真名而傷透了腦筋，但最終仍然東窗事發。

　　“中國新世紀懲治腐敗對策研究”課題組認為，中國的反腐制度，尚需建立遺產稅和贈與稅制度，采取特別方略防止資金外逃，建立特種審計制度。

　　中國人民大學毛壽龍教授認為，我國社會目前處在非正規化階段，處在經濟轉型期，由于銀行業不發達，個人信用體系也沒有建立起來，交易時現金為主支票為輔，建立完善的財產申報制度尚需時日。他強調，從多次大案查處的情況來看，實行財產申報制，對領導人及其親屬的監督是關鍵，但在這方面如何規定仍有爭議。

　　美國財產申報制度

　　美國的財產申報制度的申報對象為包括總統在內的立法、行政和司法三部門俸級相當或超過16職等人員及其配偶、受撫養子女；申報人在一定范圍內獲取的收益，簽訂受益協議，接受饋贈、款待和謝禮，以及個人債權債務、買賣交易、社會兼職等情況，均須申報；其申報在任前、任中、任后均須進行，其中，總統、副總統、須經參議院同意任命的官員和雇員以及公共機構官員須提交申報書；審查機關在接受申報后須進行嚴格審查，對申報過程中有違法行為者，可采取各種由弱及強的措施，司法部長可提出民事訴訟；若發現公職人員有非法所得財產，處理手段包括剝奪非法財產、歸還不合法取得的財產、降職、削職、令其辭職、以貪污賄賂罪論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