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原中共海南行政區委常委、組織部長林桃森“投機倒把”案，歷經18年始得平反，其間的曲折隱情，并非單以法律所能度量

　　本刊記者/劉志明(發自海口)

　　2004年2月26日，海南島椰風海韻，平靜如常。但對于海口市的李法靜來說，這卻是一個十分值得紀念的日子。這一天，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在她的家中向她宣讀了關于其夫林桃森“投機倒把”案的平反判決書。李法靜手捧一紙判決，老淚縱橫。

　　自1986年5月22日身為原中共海南行政區委常委、組織部長的林桃森被以“投機倒把”罪判處無期徒刑起，林桃森一家人便為這一“冤假錯案”上下不停地奔走，等待有朝一日平反昭雪。這一等，是18個春秋。

　　此時，林桃森早已作古，李法靜也已是72歲的老人了。

　　18年后的平反

　　李法靜最初知道丈夫林桃森的案子將有轉機，是在今年2月19日。

　　這一天，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合議庭庭長盧芒等人來到她家，通知她說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做出指示，林桃森的案子要復查，省高院將組成合議庭。李法靜說：“以前都是我們去求有關部門。很多年了，這是他們第一次上門來。”

　　2月26日下午，盧芒等人再次來到林家，當場向李法靜宣讀了“(2004)瓊刑再終字第2號”判決書。判決如下：

　　一、撤消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86)粵刑法經上字第54號刑事裁定以及原海南行政區中級人民法院(86)刑一字第3號刑事判決；

　　二、宣告林桃森無罪。

　　2月28日，海南省政法委書記鐘文、省高院院長曾浩榮等人到林家慰問。曾浩榮代表法院系統向林桃森的家屬道歉。

　　3月4日，李法靜在家中對本刊記者說：“我們一直堅信會有這么一天。他在世的時候，他也堅信。他去世了，我們也沒有放棄。我就是怕有生之年，像他一樣，看不到這個結論了。這次終于看到了。”

　　背景：海南汽車事件

　　林桃森，1927年生，海南儋州人，13歲參加革命，15歲入黨，1954年任海南白沙縣縣委書記，“文革”期間被關押數年，1977年任原海南行政區組織部副部長，1982年任部長。1985年9月24日被捕，1986年5月22日被廣東省海南行政區中級人民法院以“投機倒把”罪判處無期徒刑，1986年6月19日后轉瓊山監獄服刑，1986年9月24日保外就醫，1996年11月1日病故。

　　1985年，林桃森案發生在“海南汽車事件”的大背景下。新華社1985年7月31發出的一則通電這樣描述這一事件：

　　原廣東省海南島發生一起大量進口和倒賣汽車物資的嚴重違法亂紀事件。中共海南區黨委、海南區政府的一些主要領導干部在1984年1月1日至1985年3月5日的一年多時間里，采取炒賣外匯和濫借貸款等錯誤做法，先后批準進口8.9萬多輛汽車，已到貨7.9萬多輛，還有電視機、錄相機、摩托車等大量物資，并進行倒賣。這是我國實行對外開放以來的一個重大事件。這一嚴重違法亂紀行為，沖擊了國家計劃，干擾了市場秩序，破壞了外匯管理條例和信貸政策，敗壞了黨風和社會風氣，不僅給國家造成很大的損害，也給海南的開發建設增加了困難，延緩了海南島開發建設的進程。

　　海南省委一位要求匿名的官員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回憶這段歷史說：那時候，海南很窮，跟中央要錢，中央也沒錢，但可以給政策。什么政策呢？可以讓海南進口一些機電產品，政府轉手賣掉，賺點錢。

　　1983年4月，中共中央、國務院批轉的《加快海南島開發建設問題討論紀要》指出：“海南行政區可以根據需要，批準進口工農業生產資料，用于生產建設；可以使用地方留成外匯，進口若干海南市場短缺的消費品……上列進出口物資和商品只限于海南行政區內使用和銷售，不得向行政區外轉銷。”

　　這位官員回憶說，后來海南行政區在執行這一政策時，發生了“錯誤”，進口汽車數量太多。開始時進口在香港翻新的舊車，后來進口整裝的汽車；政策上只允許海南進口汽車自用，但這些汽車紛紛被運過海峽倒賣到大陸。事件發生后，海南行政區一些相關責任人受到嚴厲處分。

　　按照新華社當年的報道：當時的中共廣東省委委員、海南區黨委副書記、海南區人民政府黨組書記、海南行政區人民政府主要負責人雷宇等責任人被撤職。廣東省委及省人民政府也就這一事件做出了檢查……

　　現在，在海南島提起“汽車事件”，多人告訴記者：“當時行政區的決策者本意是讓海南島盡快發展起來，但沒有控制住，結果全民經商，黨政部門也參與了經商。”

　　林桃森的案子就是在這種黨政部門經商的背景下發生的。

　　海南省委一位官員向記者回憶說，當時海南行政區各部門都成立公司，區黨委本身也成立了一個“經濟開發總公司”，各市縣也都有“經濟開發總公司”，書記都當上了董事長。幾乎各個單位都有公司。海南行政區組織部與統戰部也聯合成立了一個“海南開源聯合貿易有限公司”，林桃森任董事長。

　　1986年5月22日，原海南行政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林桃森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追繳林的“非法所得”36000元。林桃森不服判決，以原判僅以單方面的口供，沒有以客觀事實作定案的依據為由，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1986年6月19日，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上訴。

　　這兩份判決認定：1984年9月下旬，林桃森以南京空軍部隊某首長要購買進口小汽車為名，通過海南聯合貿易公司要到購買一輛進口日產皇冠小汽車的批件(車價人民幣10.4萬元)，交由李玉林(海口市物資供應總公司工作人員，另案判處)倒賣給文昌縣經濟信息公司，獲利2萬元，林桃森從中分得贓款一萬元。

　　1984年11月中旬，海南開源聯合貿易有限公司進口100輛日產三菱牌旅游車，林桃森以海南軍區干休所需要進口小汽車為名，交代該公司經理植某、業務員蒙某安排30輛給李玉林(車價共255萬元)，由李將車倒賣給通什農墾供銷公司20輛、電白縣電城鎮農工商聯合公司10輛，共獲利44340元，林桃森從中分得贓款26000元。

　　綜上，林桃森與李玉林進行倒賣進口小汽車共31輛，非法經營總金額達271.9萬元，牟取暴利64000多元，林桃森從中獲得贓款36000元。1985年3月，中央工作組進駐海南，清查海南倒賣進口汽車事件，林桃森怕其罪行敗露，于同年4月中旬將贓款22000元交給李玉林之妻王芝花，企圖逃脫罪責。

　　原判認為，林桃森身為領導干部，無視國法，利用職務和職權之便，通過有關部門批車或責成其屬下業務人員安排進口汽車交由李玉林倒賣，牟取暴利，從中分贓，其行為已構成投機倒把罪，且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應當依法從重處罰。于是判決林桃森犯投機倒把罪，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據記者了解，李玉林之妻王芝花是林桃森之妻李法靜的同事，她們同在醫院做護士工作，因此林桃森對王芝花非常熟悉，并因此認識李玉林。

　　一起冤案的產生

　　今年78歲的趙球曾是原海南行政區中級法院刑庭庭長，1989年離休。正是在他做刑庭庭長期間，海南發生了“海南汽車事件”。他回憶：當時海南的重大案件都是由上面的工作組直接抓，其中就包括林桃森貪污案。

　　趙球回憶，當年這些案件來到法院前，全國各大報刊已報道過當事人的各種“貪污”、“投機倒把”、“詐騙犯罪”的“事實”。高層領導也做出了指示。1985年11月9日，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宣布開除林桃森黨籍。

　　趙球回憶，這些案子都是以“海南汽車事件”為背景的，都是工作組定的案子，但刑庭和工作組對起訴書有很大的分歧。

　　趙球說：“如果按照起訴書認定被告人的‘犯罪事實’，一生都會受良心的責備，不按吧，自己又沒有能耐改變人家的處境。”于是，趙球就向院長請示：這四宗案子不能完全由刑庭負責，林桃森是大干部，院長應該負責審判。

　　在趙球力爭之下，法院由副院長龐亞貴負責審理林桃森一案。

　　趙球那時是審判委員會成員，曾多次參與對林桃森案的討論。他回憶說：“工作組已經定了調子，以貪污罪起訴他，讓我們按這個來處理。我看了材料，他怎么能是貪污呢？如果是貪污，按當時的法律政策，是要判死刑的。討論這個事情的時候，我就說他們貪污是沒有法律依據的。但不判也不行，上邊一定要判，我們有些同志就講，以投機倒把罪來判吧，因為他賣過汽車，但沒想到即使是這個罪，也把他判得這樣重。報給中央有關部門，他們也同意這樣判。”

　　對于林桃森案，從法律角度，趙球向記者說明了兩處明顯不當之處：

　　“本來講，李玉林不能另案處理的，因為是同一件事情。林一直不承認他有貪污受賄行為，李玉林就一直檢舉林的事情。同一個案件，兩個被告要對質，一對質，矛盾就出來了。工作組就讓我們分開來處理，不要同一案件處理。而李玉林的老婆作為證人，當時也是被關起來的，逼著要她的材料。”

　　林桃森未能等到平反之日

　　李法靜告訴記者，1986年，判決下來之后，將近六十歲的林桃森被關進海南瓊山監獄，林不服，就在監獄里不停地寫申訴狀，繼續申訴。由于“文革”期間林桃森曾被關押多年，把眼睛關壞了，在監獄里，有時候就由他口訴，讓同監犯人代寫。后來他又在監獄里摔成了骨折，不能動彈，下肢肌肉也開始萎縮。1986年9月24日，林桃森保外就醫。

　　李法靜回憶，從保外就醫到去世，林桃森在家里仍是不斷地寫申訴狀。

　　1988年，海南省建立。許士杰是海南建省后的第一任省委書記，他了解了林桃森等人的案子后，說：“如果這種案子都不平反，就談不上改革開放！”便讓海南省高院院長丁果復查林桃森等人的案子。1988年11月，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做出復查報告，認為林桃森無罪。這一結論，得到當時的中共海南省委常委會同意。

　　海南省委一位官員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回憶：“復查結束后，按照高院院長丁果的意見，就要對外宣布了，但許書記說工作要做得細一點，于是把復查材料報到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同時上報最高人民法院，但是報上去就沒有消息了。后來，每一個書記到海南來，都要上報，但上報了多次，都沒有批下來。”

　　這位官員說，雖然上邊沒有給出意見，海南省也沒有公開宣布，但海南早已把林桃森的案子當作錯案了。林桃森在后期，還一度被當作老干部來看待。

　　1994年，林桃森患結腸癌，1996年去世。林桃森去世前不久，在海南醫學院附屬醫院的病床上提筆給中共海南省委并阮崇武書記寫信，對省委對他個人問題的關心和在病危期間給予的照顧表示感謝。他寫道：

　　“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回顧我的一生和自小從事革命的歷程，我認為我對黨的事業是忠誠的，盡力的，沒有做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情。對此，我問心無愧，深感寬慰。

　　“黨是偉大的，實事求是的。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我的復查結論和歷屆省委為解決我的問題所做的努力，充分說明了這一點。我堅信，我的問題總有一天是會得到公正解決的。遺憾的是，我生前不能盼到這一天了。我去世后最大的心愿是：冀盼這一天早日到來！”

　　多數關鍵證據存在疑點

　　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04)瓊刑再終字第2號”刑事判決書顯示：

　　在林桃森與李玉林共同倒賣一輛皇冠小汽車的事實認定上，原判沒有證據證明林桃森在事前、事中、事后的行為表明其有倒賣汽車牟取暴利的故意……證言均證明林桃森曾要求賣給南京空軍部隊一輛車。但偽造軍區介紹信，將車加價違法倒賣的全部行為，是李玉林獨自實施的，沒有林桃森授意、共謀、參加、知情或默許的證據。

　　關于林桃森分得皇冠車倒賣牟利贓款人民幣一萬元的定案依據，是李玉林之妻王芝花的證言……林桃森自始自終否認。沒有另外的書證、物證和其它的證人證言能證明林桃森收取了這一萬元人民幣。1988年10月王芝花與李玉林離婚時，在給法院的離婚起訴書中，王否認了曾給林桃森送過一萬元人民幣的事實。1989年法院復查本案時，王芝花再次稱送錢一萬元人民幣給林桃森是沒有的事，說是當時為了盡快從收容所出來照顧孩子而胡說的。

　　原判關于林桃森提供進口三菱牌旅游車30輛由李玉林倒賣牟利的事實認定上，也沒有證據證明林桃森在事前、事中、事后有倒賣汽車牟取暴利的故意。……轉手加價倒賣牟取暴利的全部行為，證據證明均是李玉林一個人的實施，沒有林桃森授意、共謀、參加、知情或默許的證據。

　　原判認定在這30輛車倒賣牟利中，林桃森分得人民幣26000元，依據的是李玉林的供述。李玉林稱：“(1984年)12月9日上午8點30分將26000元送到林家，當面交給林桃森。”但后經查實1984年12月9日是星期天，林桃森尚在廣州出差未歸。

　　原判認定林桃森于1985年4月中旬將贓款22000元退還王芝花的依據，是王的證言……1989年復查本案時，王芝花也做了翻供，認為退還人民幣22000元的事實不存在。

　　海南省高法認為原判在林桃森構成投機倒把罪的認定上，證據不足。于是做出無罪判決。

　　李法靜告訴記者，當年，在海口市二輕醫院當護士的王芝花在被“關押取證”期間，辦案人員就親自給她聯系調動工作，在出來后，就直接把她送過海，調到湛江一家醫院去了。1988年6月14日，王芝花從湛江寫信給李法靜，說：

　　“我永遠是罪人，無論怎么說我是無法原諒的，所發生的事情，使我很害怕！尤其在我過去失去自由的那段日子里，無不時時掛念著您受的許多苦，這責任都在我身上我有兩個不懂事的孩子，上又有年紀大而疼我的父母親，所以，我當時說了一些假話，而造成今天的惡果。在汽車事件一事，林部長是沒有收我們一分錢，他是清白的……”

　　被指與“海南汽車事件”無關

　　海南省委一知情官員告訴記者：“從表面上看，林桃森案是‘汽車事件’牽連到的案，但實際上沒什么關系。”

　　趙球告訴本刊記者，林桃森的案子之所以拖這么久，原因就在于它是報經最高人民法院判的，也是經中央有關部門同意的，因此沒人敢翻這個案子。盡管一再申訴，也沒辦法推翻。

　　林桃森案還被列入1986年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典型案例，和1988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可謂是“鐵案”。

　　3月5日，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宣教處處長武家水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這個案子之所以拖這么久不能平反，是因為案子是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的，要改判，廣東省高法才有這個權利。盡管1989年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復查了，但仍沒有權力宣布改判。這一次，只是在最高法院與最高檢察院的授權之下，才做出改判。

　　武家水說：“最高法院與最高檢察院為什么在這時授權改判，我們也不清楚。林桃森的案子平反了，也并沒有透露出‘海南汽車事件’要重新評價的跡象與信號。”（文章原標題為：一位老干部的18年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