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網上讀到一篇介紹一家華人店鋪的短文，說它有近130年的歷史，堪稱迄今尚在營業的全美最古老的華人商店。沒想到我很快會有機會來西海岸的小城圣路易斯—奧比斯波(SanLuis Obispo)采訪這家店鋪。

　　我站在街角的那幢小樓門前連按了兩遍門鈴，也沒有聽到動靜。我左右打量這座小樓，才發現門旁貼著一張小條：“如欲進店購物，請先電話預約”。我按照紙條上留下的號碼撥通了，誰知對方卻是留言電話。我心想，從洛杉磯開兩個小時的車來這里，莫非要吃個閉門羹不成？正是吃午飯的時候，街上沒有行人。忽然看到馬路對面有個中餐館，我便跑進去打聽。老板娘十分熱情，聽說我是中國來的，想采訪對面的店主，二話沒說就拿起電話幫我撥通了另一個電話。話筒里傳來老人的聲音，說是10分鐘后就到。

　　不大一會兒，一輛卡迪拉克停在了店門旁。車門打開，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從駕駛座上走下來。他夾著一堆材料的手臂雖略有點兒顫抖，可精神頭一點兒不差，笑呵呵地和我打招呼。假如不是事先看過報道，我真不敢相信他已是95歲的高齡。老人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印有他的姓名“黃銓藻”和店名“黃安記”，另有一行小字“加州歷史名地”。聽說我是大陸來的記者，老人愈加高興，拉著我的手直說：“我的祖籍是廣東臺山。”

　　當年這里華人很多，十個居民中就有一個華人，慢慢地就成了一個華人社區

　　我們開門進店，只見幾個貨架上擺了不少中國工藝品，有玉器、紙扇、鼻煙壺……黃先生告訴我，這里面有不少“文物”。他隨手一翻就拿出了一張1874年租地的契約，還有一大沓1886年的訂貨單和賬單。店堂高墻上掛著幾張老照片，其中一張是個蹲著的老人，手里拿著一桿長長的煙槍。黃先生指著照片說：“這就是我的父親黃安”。

　　史料記載，1849年加利福尼亞州只有54個華人，而到了1876年，隨著淘金熱的興起，華人迅速增加到11萬之多。1856年，21歲的黃安從廣東臺山來美國謀生。他在俄勒岡州上岸，一路南下打工，1868年來到圣路易斯—奧比斯波，當時這里正在修建太平洋沿岸的鐵路。6年后，他靠微薄的積蓄開了個小店，起名“黃安記”。

　　“黃安記”這幢小樓最早是木結構，后來，當地的華工們依據中國的燒磚技術建了磚廠，黃安又以磚代木，將其重新翻建。黃銓藻告訴我，當年小店是個雜貨鋪，貨物主要是從中國進口的中藥、煙草、白酒和各類干貨等。黃安記也賣過鴉片，直到1914年美國頒布法律禁售鴉片。

　　從黃銓藻拿給我的老照片看，緊挨著“黃安記”還有六七家店鋪。他說，那時有好幾家中餐館和賣煙草、飲料的小店，甚至有一個暗娼館。黃安還辦了一所中文學校，從中國請來一位私塾老師，學生有15名，包括黃安自己的8個子女。

　　據當地史料記述，圣路易斯—奧比斯波華人最多時，每10個居民中就有1名華人，華人有修鐵路的、打魚的，還有洗衣和做工匠的。隨著華人的增多，當地出現了一個相對獨立的華人社區。“黃安記”成了附近華人聚會議事之地，還兼有職業介紹所、銀行、郵局等多種職能。華工不但可以在這里借錢、存錢，也可以從這里給國內匯錢。黃安被稱為中國城的“市長”，當地政府遇到什么事，總會把他找去商量。黃銓藻說：“只要有中國人來找父親，無論是要吃的，還是想找工作，父親都會幫忙。”

　　“究竟是誰吃了那些大米”的牌子警示著大家記住當年華工的歷史

　　“黃安記”店堂里有一塊牌子，上寫：“究竟是誰吃了那些大米？”黃銓藻說，在當年修鐵路的工人中，人數最多的就是華工，圣路易斯—奧比斯波附近的8個鐵路山洞都是以華工為主挖成的。當年，華工為美國西部的發展付出了諸多血汗，可地位就像南方的黑奴一樣低下。許多美國歷史書籍甚至官方文獻對華工的貢獻也有意輕描淡寫。店堂里掛這個牌子，就是為了讓大家記住當年的歷史。黃銓藻告訴我，1873年，黃安結識了掌管圣路易斯港的哈德福特船長。那時哈氏正在計劃修建一條通往外地的鐵路，黃安作為中間人，幫哈德福特雇了2000多名華工。黃安每天用馬車把大米運到工地，而除了華工，其他勞工都不吃大米。黃銓藻說：“要是沒有那么多華人，送那么多大米干什么？”

　　19世紀80年代，美國西部發生排華潮。1880年，圣路易斯—奧比斯波市政府通過決定，取締所有中國人開的洗衣店。圣路易斯—奧比斯波的唐人街從此開始衰敗，許多華人被迫離開這里，到東部去謀生。“黃安記”慘淡經營，直到20世紀30年代，才有了一些起色。1936年黃安去世，把這個店鋪留給了后代。

　　近年來，隨著華裔地位不斷提高，這段歷史也備受關注。“黃安記”成了加州的歷史文物，當地火車站附近的廣場還豎起了一座紀念華工的銅雕。

　　開過坦克，受過情報訓練，現在開店只圖個樂趣1889年，黃安去舊金山，結識了廣東姑娘銀鴿，次年結婚。夫妻倆共生育了5個兒子3個女兒。黃銓藻是最小的一個。如今，黃銓藻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人，黃先生的妻子也在幾年前去世。

　　談起母親，老人十分動情。他說，那時他剛剛一歲，有個小偷半夜溜了進來，對熟睡中的母親頭部開了一槍。警察后來抓到了兇手，發現他偷了一袋珠寶。黃銓藻的母親死后，父親只有不斷請保姆來照看孩子，保姆是日裔，孩子們就學說日本話，是西班牙裔，就學說西班牙語，所以他們兄弟姐妹幾個大都會說多種語言。“只可惜漢語沒學好啊。”黃銓藻用生硬的廣東話笑著說。

　　1932年黃銓藻隨父親回國探親，在臺山老家為父親93歲生日祝壽，殺了8頭豬、1500只雞和600只鴨子。此事竟驚動了當地的土匪。當晚，他們幾個兄弟只好分散過夜，不等天明，就悄悄離去。

　　黃家的兒女全都學有所成，有的是華人社團領袖，有的成了作曲家，還有的是汽車工程師。黃銓藻天資聰慧，讀中小學時成績常是班上第一。高中畢業后，他又在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獲得了經濟學學士學位。二戰爆發后，他應征入伍，開過汽車、坦克，在情報學校受過訓，后來又被派到巴頓將軍指揮的一線部隊中服役。二戰結束后，黃銓藻重返圣路易斯—奧比斯波，接手這個小店。那時的小店已不再是什么都賣的雜貨鋪了，而是專營中國工藝品。黃銓藻說，現在開這個店不為賺錢，就圖個樂趣。就在老人與記者交談時，有位老朋友走了進來。他一邊隨意地與老人聊著，一邊挑著貨物，不一會兒就看中一件小玉器，交給老人40美元后高興地離去。

　　不知不覺中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我與老人握手告別。“下次來，別忘了提前打個招呼，一塊吃頓飯”，老人說著，把一大沓資料交給我。汽車駛出很遠，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老人還站在那里揮手。

　　來源：《環球時報》2003年05月30日第十三版 作者：丁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