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說的不是過往的艱辛，而是太多的記憶往往在某個時刻撲面而來，過于沉重，過于悠長。余光中曾經寫過：記憶像鐵軌一樣長，而之于我，記憶像從日本到我家這么長。不敢輕易回憶，怕太多的往事會讓心溢滿。我要說說關于食物的一些記憶，不知道這樣的食物，是不是也曾經溫暖過每個中國留日學生的心。媽媽，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想聽一聽。

　　春；味曾湯

　　4年前出發之前，家人送我到門口，我媽媽終于忍不住哭了，一邊哭一邊擔憂，出去了不知道還吃不吃的習慣，日本那邊也不知道有沒有你喜歡吃的面條。還沒掉下眼淚的我忽然笑了：媽，你真老土，你看電視上人家日本人吃的啥都有，放心吧。

　　于是，當“櫻花前線”在關東地區如火如荼展開的時候，我來了日本。一個人走在空曠的校園里，還沒來得及感嘆這樣的清幽景色，我就餓了。找了好久好久，還是沒有找到哪兒有賣吃的東西。胃里的危機越來越嚴重，我在懷疑自己是否能啃下一頭牛的時候，終于在宿舍樓下碰到了一個男同學，提著裝滿了東西的袋子。我居然能想起來臨時抱佛腳的學來的那幾句日語，結結巴巴的走上去問好。“你中國留學生吧？”聽到這句母語，興奮的我拼命的點頭。“餓了吧？跟我來。”被人一眼看穿，我也顧不得矜持，手忙腳亂的跟在后面。宿舍的小廚房的灶上一口大鍋開始歡唱，土豆，豆腐，白菜，豬肉，海帶一一被投入鍋里，和我初次相識的朝鮮族同學一邊做飯一聊，紅彤彤的湯和大米飯端上來，恨不得一個猛子扎進去。這就是傳說中的“味曾湯”(醬湯)啊。好吃，有豆子的清香，還有蔬菜的甜脆，湯味濃厚，偶爾夾起的肉更讓人心曠神怡……香！這就是日本的味道嗎，真好吃啊。一口氣喝完了大半鍋湯，干掉了三碗米飯，我才抬起頭，看見坐在對面的同學目瞪口呆。

　　從那以后我也學會了做這樣的味曾湯，后來才知道日本的味曾湯里面不放辣椒面和太多的材料，我還會固執的做這樣的湯給剛來的新同學，看著他們吃的像我一樣狼吞虎咽，就會笑起來。這湯里，有友誼的調料，有相互信任的滋味。

　　夏：慶功酒

　　煮毛豆，玉米，自己做的泡椒鳳爪和鹵菜早就上桌。已經工作了的同學也提前下班趕到我們小小的宿舍。啤酒早早就冰好，滿上滿上，沸騰的泡沫猶如我們沸騰的心。2008年8月8日，不能親臨現場的我們，相約在電視機前。小小的宿舍里擺了一臺大電視，四臺筆記本，日本電視臺直播的同時，我們更想聽到自己母語解說的網絡直播。當鳥巢里燈光璀璨起來的時候，我們一起歡呼，當聽見日本解說員不管是白鴿還是白鶴都稱之為“鳥”的時候，我們不約而同鄙視了一把，8個人擠到筆記本電腦前看網絡電視；當《歌唱祖國》的歌聲飄蕩在現場的時候，不知是誰情不自禁小聲唱了起來：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近走向繁榮富強......我們都跟著唱起來。小小的羞澀，因為這首歌被放開。眼淚卻不知道為什么奪眶而出，這未曾常常體會的情感，在心里發酵，終于釀成甜甜的淚。

　　忘掉了，為了備戰應考，努力到深夜時候的疲憊；

　　忘掉了，打工時候因為別人一句批評中國的話，受到傷害時的委屈；

　　忘掉了，想家的夜晚，縱使邀了明月，也只剩對影成三人的嘆息……

　　祖國，祖國，我們只能舉起手里的酒杯，遙望祖國的方向，干杯！

　　年齡最大的大哥沉默了一會，說：“為祖國！”

　　8個杯子緊緊聚攏：“為祖國！”“為奧運！”

　　“為我們能早點回家！”“為我們更好的明天！”“為以后更多的人去中國留學！”“為我們相聚的緣分！”……干杯！

　　秋：一碗蕎麥面

　　古都的秋，是不是都這樣的清凄。郁達夫筆下的北京，仰望天空，會有寂寞的鴿哨響過。需擺一張藤椅坐在四合院里，仰望碧藍碧藍的天空才能體會。而和他牽手走在奈良春日大社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上，鳥鳴山更幽。安靜得仿佛穿越回到唐代。在最美的秋，和最喜歡的人，來到最向往的地方，恍若夢一般。

　　再向前走，游人更稀。這時候若有穿灰布夾衣的和尚在轉角處出現，我一定會迎面走上，謙卑的詢問，他是否叫做鑒真。而若又有面目清矍，穿著唐時儒袍的中年人走過來，用漢語向我自我介紹，我就是叫做阿倍仲麻閭的......更不會令我太多的驚奇。

　　我們看到了好多機靈的小鹿，看到了梳長長發辮的女孩守著出售護身符的亭子。在祈求“夫妻圓滿”的神社，虔誠的拜了一拜，讓我們相守終生，哪怕窮，哪怕苦。

　　在一家古香古色的蕎麥面館門口，我們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就在這兒吧。來這里旅行一次，一直靠便利店里的方便面和飯團果腹，無論如何也要稍微奢侈一下。撩起暖簾，進得店來，擦得錚亮得木地板上全身和服的老板娘早就溫柔的笑著迎接我們。接過毛筆寫就的菜單，一碗蕎麥面赫然壹仟捌佰圓。慚愧的摸了摸口袋，只點了一份蕎麥面。抬眼看他，這當口居然靠著墻打起瞌睡。坐夜行巴士來，又在清晨的車站等了好久的車，奔波了一天，累到極致，只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囊中羞澀的學生。面端上來了，頭碰頭吃著原味的蕎麥面，從頭到腳都是滿足。他夾了一筷面給我，愧疚道：“以后不會讓你受苦了。”傻瓜，我從心眼里滿足著。滿足這相濡以沫的感情，滿足這漂洋過海的不易，滿足不離不棄的相伴。所有像我一樣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正守著這樣單純美好的小幸福呢？

　　冬：餃子宴

　　第一步：把適當餃餡兒放到餃皮中間；

　　第二步：捏起皮的邊緣均勻的一邊捏一邊收口；

　　第三步……

　　沒錯，我們在包餃子以及教日本人怎么包餃子。年三十晚上，學友會組織沒回家的留學生一起包餃子。還有很多日本友人參加。自己都不怎么熟練的學生們紛紛開始充當老師，教日本人如何包餃子。中國人包餃子，和面調餡包好煮好時間很長，圖的就是那份熱鬧，那份其樂融融的氛圍。日本人不理解，但是很快就融入進來，邊包邊聊，餃子越包越熟練，關系也越來越融洽。一盤盤姿態萬千的餃子做出來，一聲聲歡笑越過窗戶飛出，引得外面經過的人們忍不住朝里看。

　　好不容易等白胖的餃子煮熟上桌，我已經饞的不行了。這是芹菜肉餡的，蘸點蒜泥醬油，也不管燙不燙了，先咬上兩口再說。這是純肉餡的，滿口留香，配點香菜陳醋，一咬一包油，減肥的計劃忘得一干二凈。還有韭菜雞蛋素餡的，我媽說吃得素餃子，一年都過得清清爽爽的，我得多吃幾個。還有好多好吃的菜，大家爭相品嘗，品著滋味不同的餃子，聊著不同的話題。老朋友見面，友情依舊；新朋友初見，不亦樂乎。有人說今年工作不好找；有人說畢業之前大家都很緊張；有人說快畢業了，卻還有點兒舍不得這里寧靜的學習生活；也有人說，回國去也，投入滾滾紅塵，波瀾萬丈之中。那些日本人也被氣氛感染，問中國民俗，問餃子來歷，問為什么我們會所有的人都親如一家人。

　　吃飽喝足，欣賞完節目，仍然不肯離開。以前最怕過舊歷年，年三十如果不是周末還要上課，晚上回去給家電話，打半天打不通，好不容易通了，我媽問我吃了沒，我只能撒謊說吃了餃子，其實只泡了碗面。

　　直到不得不散去，才回到宿舍，外面沒有大紅燈籠，沒有歡聲笑語，心里卻暖暖的。給家里電話，聽著那邊爆竹聲聲，有底氣的報了平安，媽，我今年吃上自己包的餃子了，還有好多好多人一起過的年，很熱鬧，很高興。我很好，別掛念！

　　吃過這么多日本飯菜，仍然保持中國胃，想念我家，想念微微晨曦里飯桌上的豆漿油條，想念生病時一碗熱騰騰的白粥，想念宵夜攤子上價廉物美的魚香肉絲。回家，都會妄想把下半年的飯都打包帶過來。家，是一盤百吃不厭的回鍋肉，回味悠長，永不忘懷。

　　(此文系全日本中國留學人員友好聯誼會與《日本新華僑報》社“中國心·赤子情”國慶60周年征文選作；作者：筑波大學/馮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