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文/陶喜年

　　4月5日上午，張家盟的姐姐張松娣來到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區勾山街道南岙村，給父母上墳。

　　如果不是剛剛發生的變故，張家盟這天應該也會從杭州趕回村里。母親去年剛去世，作為孝子，張家盟原本不會缺席母親離去后的第一個清明節。

　　清明小長假首日，4月3日上午9時許，新華網發布消息：據中央紀委有關負責人證實，浙江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張家盟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在接受組織調查。隨即，浙江一新聞網站發布消息，張家盟系2日下午2點左右，被中央紀委特派人員帶走。

　　這是今年以來，全國第一個“接受調查”的副部級官員。此時，據張家盟2008年1月離開舟山就任浙江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不過2年多時間。

　　知情人士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張家盟此次“嚴重違紀”，蓋事發其主政舟山期間。早在去年10月，中央紀委即派人到舟山調查張家盟的事情。去年4月以來，舟山富豪虞松波、黃善年、王元萬(與張家盟都系舟山普陀老鄉)接連被有關方面帶走，有關張家盟受牽連的消息幾度甚囂塵上。但張家盟每每高調現身，顯示“安然無恙”。

　　“聽到他出事的消息，我們都覺得很可惜。張家盟是土生土長的舟山人，能干，有魄力，上得也快。他在舟山干了不少實事，群眾有目共睹。但張家盟這個人比較狂，跟老板走得也比較近，不少人都預料他會出事。”舟山市一位老干部告訴《時代周報》記者。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4月4日，是舟山跨海大橋通車100天的日子。這個日子，“大橋最大的功臣”張家盟，沒能回到舟山。

　　曾經的政壇明星

　　4月5日上午，《時代周報》記者趕到張家盟的老家、舟山市勾山街道南岙村時，這個小山村的鄉親們，尚不知張家盟出事的消息。他們只對張家盟清明沒有回家略感驚奇。

　　2004年左右，時任舟山市委書記的張家盟，在村里給年邁的父母蓋了一棟別墅(有說法稱，此別墅系當地某官員為取悅張家盟所建)。隨著父母相繼去世，這棟在小山村頗顯奢華的別墅，再無主人居住。

　　在南岙村村民眼中，出身農家的張家盟，一直是他們引以為豪的人物。在勾山街道，張家盟老家的住址，幾乎盡人皆知。

　　1956年7月，張家盟出生在南岙村一戶普通農家。在姐姐張松娣眼中，張家盟小時候吃過不少苦，下地干活、出工修建水庫等都干過。1972年8月，剛從學校畢業的張家盟，到離家僅幾里地的蘆花中學任代課教師，此時，張家盟年僅16歲。

　　兩年后，張家盟被保送到浙江大學機械系讀書，成為根正苗紅的工農兵大學生。張家盟的人生就此出現轉機。

　　1977年，張家盟大學畢業，被分配到老家普陀縣(現為普陀區)物資局工作。此后相繼擔任過普陀縣計委副主任、縣物資公司總經理，普陀縣計經委副主任等職。1987年，張家盟出任普陀區委常委、副區長。兩年后，張家盟外調舟山的另一海島嵊泗擔任縣長。此時，張家盟方33歲，成為當時浙江最年輕的正處級干部之一。

　　因為在嵊泗縣工作得力，尤其在交通建設上頗有成績，1994年5月，張家盟升任舟山市副市長，兼市交通委員會主任。舟山連島工程自此進入張家盟的視野，直到2009年12月舟山跨海大橋正式通車，海島舟山連接大陸“百年夢圓”。

　　1997年，張家盟任舟山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兩年后，升任舟山市市長。43歲的張家盟，就此成為正廳級干部。

　　2003年，張家盟就任舟山市委書記，直到2008年當選浙江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在舟山當了5年“一把手”。在擔任舟山市市長、市委書記期間，張家盟連續當選黨的十六大、十七大代表，此外還當選過第十屆全國人大代表。

　　在浙江政壇，張家盟一度被看做前途不可限量的明星。

　　受爭議的功臣

　　在赴浙江省人大履職前，張家盟的政治生涯，一直都在老家舟山。從16歲當初中教師，到33歲當上嵊泗縣縣長，43歲出任舟山市市長，47歲就任舟山市委書記，張家盟的仕途一直十分順遂。其在舟山擔任市長、市委書記的時間，即有9年，在當地“頗有根基”。

　　與眾多“問題官員”落馬后百姓交口稱快不同，舟山市民對張家盟“出事”，普遍抱有同情態度。《時代周報》記者接觸到的舟山諸多政、商界人士，對張家盟對舟山的貢獻，亦多持肯定態度。

　　“人生在世，事業是一切，名利是虛幻。我們要珍惜時代提供的機會和舞臺，立志做大事，努力多做事。”在不少場合，張家盟屢屢提及這樣的話語。

　　作為浙江人口最少、經濟總量也最小的地市，舟山一直苦受交通制約，經濟發展長期以漁業捕撈、加工為主。正是在張家盟主政期間，舟山全力投入交通建設，大興海洋經濟，引進諸多大型企業，實現了各項事業的“跨越式發展”。在張家盟眼中，舟山振興的支點，即是跨海大橋。

　　“張家盟自從其任舟山市副市長以來，始終是一位爭議人物，贊譽者有之，咒罵者也有之。平心而論，張家盟在舟山任職這么多年來，對舟山的發展和建設，特別是舟山交通設施的改善，是功不可沒的。比如說，剛于2009年12月25日建成通車的舟山跨海大橋，假如沒有張家盟，也許現在還是一個未知數；還有那四通八達的舟山本島公路交通網，功勞簿上應該也要給其記上一筆。”網友“海山捕魚人”在其博客中對張家盟如是評價。

　　據當地一位記者回憶，1998年，時任副市長兼交委主任的張家盟請國內專家對連島工程進行論證。當時有記者問：“張市長，能報道嗎？”張家盟回答：“我們先做起來，一點點做，一年年做，總有一天，我們會實現我們的連島夢，但是，我們不能聲張，希望你們理解。”多年以后，張家盟的話，依然讓這位記者感動不已。

　　知情人士透露，正是在張家盟的力主和多方爭取下，舟山連島工程歷經曲折，最終得以通過國家立項并在去年完工。此間，張家盟曾多次帶人到國家發改委、原交通部和有關部門進行匯報銜接，“賠盡笑臉”。

　　“我們要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立志造橋，我們的奮斗一定會感動上帝，贏得國家的支持！”1997年，時任舟山市副市長的張家盟在舟山人大會議上的一次講話，至今讓許多舟山人記憶猶新。去年跨海大橋通車后，有人甚至提議以張家盟的名字為大橋命名。而此時，張家盟已經離開舟山一年有余。

　　張家盟接受調查的消息傳開后，在舟山論壇上，感念張家盟給舟山帶來巨大變化的人，占到一半以上，有人還提議有關部門對他“將功補過”。

　　不過，同樣也是在舟山，質疑張家盟的聲音亦一直不絕，其中尤以其在主政期間引進“污染企業”和邦化學有限公司為甚。和邦化學25萬噸芳烴項目落戶定海區馬岙鎮后，曾連續發生多次毒氣泄漏事件，外界抵制之聲一直不絕，并引發過群體事件，浙江省環保廳亦曾下達《行政處罰書》對和邦化學進行處罰。但因項目投資巨大，相關抵制最終不了了之。

　　與黃善年的關系

　　據財經網報道，張家盟此番被查，最直接的突破口是舟山的兩個富豪。其中一個為上海中奧企發(集團)有限公司控制人王元萬，另一富豪為舟基集團董事長、人稱“舟山首富”的黃善年。

　　去年11月19日，《時代周報》獨家刊發了“舟山首富黃善年9月21日前后被中央紀委帶走”的新聞。此后，有關張家盟牽涉黃善年案的說法，開始四處流傳。

　　黃善年與張家盟同為舟山普陀人，且同為浙江省第十一屆人大代表。1962年出生的黃善年，早年在上海從事房地產業發家。2005年，黃善年回鄉投資，在舟山的岱山縣長涂島組建舟山金海灣船業有限公司，建設特大型船舶修造企業。

　　此時，正是舟山大力發展臨港經濟的關鍵時期。在此前后，太平洋、惠生、中遠、新加坡萬邦、產業、揚帆等一批重大船舶修造和石油平臺制造基地紛紛落戶舟山。按照張家盟的計劃，到2011年，舟山將培育出一批銷售額上百億的臨港大企業大集團。

　　“對目前中國沿海適合造船的地方來說，岸線早已成為珍貴的稀缺資源。而舟山金海灣船業發展有限公司卻擁有約7公里的海岸線，而且深水岸線超過一半。黃善年能謀求到這樣優越的發展空間，政府的推手不可或缺。”浙江某官方媒體曾這樣報道。黃善年能得到如此得天獨厚的岸線資源，顯然離不開張家盟的扶持。

　　“張家盟的特點是，拍一下胸脯說行，這個事情就通過了。拍一下胸脯說不行，這事就黃了。”舟山市政府一位退休干部對《時代周報》記者說。

　　金海灣工程上馬后，因涉嫌非法征用土地，岱山縣長涂鎮長西一村一位名叫孫杰的村民，曾實名向中央紀委和最高人民檢察院舉報舟山市政府的行政問題。但這樣的舉報，未能阻止金海灣的進程。

　　按預定方案，金海灣造船基地將建設數座超過10萬噸級的船塢，而按照相關規定，民營造船企業造船能力超過10萬噸，必須上報至國家發改委審批。但金海灣項目未獲批，即在2005年強行開建，兩年后正式點火生產。

　　這顯然得到了舟山市政府的默許。2006年4月6日，金海灣的仙草潭大型船舶修造船基地開工儀式在岱山縣長涂鎮舉行，張家盟親自到場剪彩。

　　根據媒體報道，遲至2009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韓啟德在參加浙江代表團審議時，聽說金海灣建成了大船塢，但當時還沒有上“戶口”，曾十分關心。當年5月16日，韓啟德在當時已升任浙江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張家盟等領導陪同下，特地到金海灣船業有限公司視察。

　　此后不到1個月，金海灣船業即與海航集團旗下大新華物流控股(集團)有限公司達成協議，海航成為金海灣的控股股東，金海灣亦更名為金海重工。

　　消息人士稱，金海灣落戶舟山后，僅舟山當地銀行，即為其貸款28億元人民幣。而黃善年被抓，據說與其將部分資金轉移境外有關。

　　被呼老板，不以為忤

　　與黃善年相似，1966年出生的王元萬，亦為舟山普陀區人。張家盟主政舟山期間，王元萬控制下的浙江中奧能源有限公司投入巨資，在舟山市普陀區六橫鎮建設PX儲運碼頭項目。因二甲苯的劇毒特性，該項目為當地居民激烈反對，但因政府強力主導，項目亦順利上馬。

　　據傳與張家盟有牽涉的，還包括舟山富豪、和潤集團董事長虞松波。去年4月，虞松波即被有關部門控制。但根據其公司網站3月3日發布的消息，今年1月28日，虞松波突然現身，主持召開和潤集團董事局年度工作會議，接見公司重要客戶，并與公司高層合影。不過當《時代周報》記者向該公司了解虞松波最近是否在公司上班時，得到的又是否定的答復。

　　“黨和人民賦予我們權力，把我們推上了領導崗位，作為領導干部，我們的任期是有限的，但奉獻是無限的，形象是長久的。我們要珍惜組織的信任和關懷，珍惜全市人民的信任和期望，恪守職責，不辱使命，奮發圖強。”2007年3月，在某次大會上，張家盟表態：“要常思貪欲之害，常棄非分之想，常懷律己之心，常修從政之德，做艱苦奮斗、秉公用權、廉潔從政、生活正派、情趣健康的表率。”

　　此番“接受組織調查”，讓張家盟當初的表態，看起來像是諷刺。消息人士稱，張家盟有實干的一面，為舟山引進了不少大項目，但他與民企老板的關系緊密，平時應酬亦不少，據稱其酒量頗佳，一次能喝兩瓶高檔XO酒。

　　在舟山，不少政、商界人士戲稱張家盟為“張老板”，據說張家盟亦樂于接受這樣的稱謂。張家盟出事后，舟山論壇上，一則標題為《原來老板真在被調查》的帖子，連續多日成為最受關注的話題，回帖已達數百條。

　　消息人士稱，除在老家蓋有別墅外，張家盟在舟山、杭州、上海等地，都有住房。其在舟山任職期間，對家人親戚亦多有照顧。其妻繆咪紅，曾在普陀區工商局等單位任職，后任舟山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分局政委。其女張翅，早年在舟山中學未畢業，即行轉學，到國外留學。張家盟的部分親屬，還在當地承攬了不少工程。

　　《時代周報》記者獨家調查發現，2006年11月，一家名為舟山金能的石化有限公司在舟山市定海干覽鎮朝陽村成立，公司注冊資金2800萬，其中股東張松娣出資2520萬元，張國平出資280萬元。而這兩位股東恰好與張家盟的姐姐、姐夫同名。但《時代周報》記者發現，張松娣一家住在勾山街道蘆花村一處極普通的住房內，根本看不出有千萬資產。

　　“不出事情，那是異數。”一位對張家盟多有了解的人士評價說。

　　(摘自《時代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