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文/王圣志 羅婷

　　安徽省淮北市濉溪縣雙堆集鎮劉樓村農民李德田因越級上訪，最近被當地政府部門強行進行精神病鑒定。《半月談》記者了解到，在濉溪縣，上訪者被當地公安機關送進精神病院不是特例，僅安徽省宿州市第二人民醫院(注：系精神病專科醫院)3年來接收該縣送來的上訪人員就有15例，鑒定表明一些上訪人員并無精神病。

　　“以后若再上訪，我不治你，就治你兒子！”

　　李德田告訴記者，今年6月17日，他去北京上訪，淮北市駐京辦事處知曉后，立即給他買了車票，將其送上北京開往淮北的汽車。19日早6時許到達淮北市長途汽車站后，等候在此的鎮黨委副書記王偉以及鎮信訪辦、派出所人員立即把他強拉到小汽車內，送到宿州市第二人民醫院進行精神病鑒定。因缺乏家屬知情同意書和群眾調查記錄，醫院拒收。他們隨即把李德田拉到雙堆集派出所，看管13小時后，帶著炮制的不實的調查記錄，再次強行把他送到宿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在精神病人集體居住的隔離區關押了7天。通過檢查與觀察，醫院認為他沒有精神病，通知鎮政府把他帶回了村里。

　　雙堆集鎮黨委副書記王偉說，李德田早在1986年便因計劃生育問題到北京越級上訪。2008年3月又因宅基地及林木糾紛等問題上訪，并于2009年1月和2月兩次到合肥上訪。在鎮政府、村委給予處理意見后，他不能接受，今年6月上訪至北京。“他反復上訪約20年，在政府給予答復的情況下，如果他有意見，按照信訪條例可以到市一級復核，為什么要往省里、北京越級上訪？我們懷疑他有精神病。”王偉說。

　　李德田的兒子李全好告訴記者，在父親被送進醫院的第三天，即6月22日，當地政府才帶他去醫院，“在醫院關押了5個小時后，我被迫補簽了精神科封閉式病房住院治療知情同意書。當時他們承諾3天后就能放出來。”

　　李德田的妻子陸煥鳳說，鎮、村干部等將寫好的調查記錄交給她要求摁手印，“我說他沒病，但他們說有病治病無病放回來。我不識字就在上面摁了手印。”

　　李德田告訴記者，鎮政府提供給醫院的群眾調查筆錄純屬編造，被調查的群眾有的和他并不熟識，有的就是他舉報的人。記者在李德田所在的村莊采訪，周圍群眾均認為李德田精神完全正常，不少群眾贊譽他是個“敢說話的人”。宿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副院長凌仲民說：“經過我們觀察，李德田沒有精神病，所以我們讓鎮里把他接了回去。在醫院沒有給他吃一粒藥。”

　　李德田說，鎮干部把他從精神病院接出來后威脅道：“以后若再上訪，我不治你，就治你兒子。”

　　“我已經不相信他們了，所以就到省里和北京上訪。”

　　記者了解到，李德田反映和鄰居之間的宅基地和林木糾紛問題外，還主要舉報以下問題：雙堆集鎮劉樓村村干部2004年至2005年，扣除全村每人種糧補貼款40元，2006年扣除每人補貼款50元，全村共計2100人，共被扣種糧補貼約19萬元；農村實行殯葬改革以來，劉樓村死者很少有被火葬的，只要交1500元左右土葬費，就可以土葬；在發放救濟款和低保問題上，一些真正需要救濟的貧困戶沒有享受政府救濟和低保，而一些生活條件較好者卻享受救濟和低保，等等。

　　劉樓村支書陶思民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2004年至2006年，劉樓村前任兩委干部的確挪用了農民種糧補貼款用來修建學校，和現任村兩委干部無關。村里的確很少有死者火化的，但村里從來沒有收取土葬費，的確有村民交了土葬費，但那是交給了社會上的人幫助疏通關系，到底給了誰村兩委并不知道。

　　不少村民告訴記者，劉樓村有一些特困戶吃不上低保，而一些生活條件較好的人卻享受低保。記者調查了解到，村民李家勤現年57歲，與癱瘓在床多年的80歲老母親兩人相依為命，家庭困苦卻一直沒有享受低保和救濟。李家勤說：“我家就靠兩三畝地維持生活，老母親每個月的藥費至少得70塊，欠下幾千元債務。”記者看到，李家勤一家住在一間不足10平方米的低矮磚房里，病重的老母親因房間狹窄漏雨躺在客廳中央。在村民的指引下，記者發現這個村有的低保戶卻住著樓房。

　　陶思民說：“由于受上級政府部門下達的低保指標限制，村里的確存在一些貧困戶吃不上低保的現象。一些低保戶雖然住房條件較好，但家里因各種變故，存在各種各樣的困難，也很貧困。”

　　“現在上面的政策到下面就變歪了，我曾經到縣里和鎮里反映過，但他們就是不認真處理，我已經不相信他們了，所以就到省里和北京上訪。”李德田說。

　　警惕“精神病阻斷法”阻斷上訪路

　　記者在宿州市第二人民醫院調查發現，從2006年至今，這所醫院已經對34名上訪人員進行了精神病鑒定。僅濉溪縣公安局送到該院的上訪人員就有15人，其中5名經診斷并無精神病。

　　濉溪縣政府告訴記者，他們對上訪人員進行精神病鑒定，主要是依據安徽省公安廳、衛生廳、信訪局等部門聯合下發的《關于預防和處理嚴重精神病患者非正常上訪和危害社會行為的意見》。安徽大學教授陳宏光認為，這一規定如果正確執行，有利于化解矛盾維護上訪者權益。但這一規定又過于寬泛，賦予政府部門的權力過大，在執行過程中容易被曲解、放大甚至被不當使用，可能出現隨意將上訪人員送進精神病院鑒定的現象，從而侵害上訪者的人身權利和公民權利。

　　事實上，雙堆集鎮政府工作人員正是利用此項權力，有選擇性地選取被調查人員，炮制李德田有精神病的群眾記錄，同時強迫家屬簽字同意，最終將李德田送進精神病院。李德田表示此舉對其身心造成極大的傷害。

　　安徽省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所長王開玉分析說，當前，必須警惕一些地方基層政府濫用權力，采取“精神病阻斷法”阻止上訪人員上訪，甚至達到變相關押上訪人員的目的。一些缺乏職業道德的醫院，還可能將精神正常的上訪者“弄假成真”。要預防對上訪人員濫用精神病鑒定，必須制定嚴格規范的法律程序。

　　宿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副院長凌仲民告訴記者，目前該院對于精神病鑒定參照的是司法鑒定程序，由司法機關委托辦理。對一般上訪人員的鑒定，沒有明確的程序規定，但需家屬同意。陳宏光建議，對上訪者進行精神鑒定，應該嚴格規范程序和出臺限制性條件，具體規范何種情形下方可做精神病鑒定，并委托第三方中立機構進行判斷，同時切實保證家屬能有效行使知情權。

　　(摘自《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