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摘》文章：實在人老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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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吉林)顧文顯

　　圈里人都說老鞠人不壞，但是，撅嘴騾子賣頭驢錢——就臭在那張嘴上了。我不敢茍同，交朋友主要交心，哪能只交張嘴呢。老鞠嘴怎么啦，不過話直一點兒，那是他心實。

　　老鞠美中不足處就是實在得有些大發。那年省城來了個作家，大家湊錢招待好幾頓，臨走，作家說錢不夠了，問哪位能借他200元？錢不夠，可眾人心里不平衡，連吃帶借，太說不過去了吧。老鞠是通過別人剛剛認識作家，卻說，我兜里沒有現錢，明天給你送到車站可以嗎？第二天真送去了。那作家沒有像眾人想象的那樣言而無信，人家一回去，就把錢寄了來。大家真對老鞠刮目相看了，紛紛夸獎：“老鞠真夠意思。”大家夸得多了，老鞠就要謙虛一番，說出去的話可差了那么一點：“你們真是的。200塊錢算個屁呀，值得常掛在嘴上嗎？”在場幾位臉上都掛不住了：“算個屁？那就是說，我們連屁都不算？”

　　前些年，我集資買房，求到老鞠面前。他二話不說，借我4000元，并拍著胸脯：“啥時有了啥時還。”老實說，那義舉真讓我感動得不輕，天知道我碰了多少釘子才借到3萬元，而朋友中數他最困難，幫得卻最多。

　　那4000元錢第二年才還上。期間有次文友歡聚，說到某人的缺點時，老鞠接上了：“可不。說話跟排氣一樣。借我500元，說是一年準還，現在三年都過去了，連個話也沒有。”這么說也罷，又安慰我道，“我可不是說你，你那錢我樂意借。”知道他就那么個實在人兒，可我仍有些別扭，假如不提這話該多好。后來，我與妻子一同還他錢，他想跟我幽一默，接過錢：“我數數，你別再少我一張啥的。”老婆跟他不熟，回家對我說：“老鞠這人，明明付出了，卻賺不到好。點錢正常，他廢什么話呀。”

　　老鞠文筆辛辣幽默，在我們市那是首屈一指。大家視為楷模，羨慕，卻學不了。然而，在交際中他的幽默敏捷卻往往不討好。有一回，我親耳聽到他的鄰居夸他：“鞠老師賊有才，那文章到處發表，真是名利雙收。”老鞠張口就接上了：“小菜一碟。人和動物的根本區別，就在于人會思維而動物不會。”當時把幾位頂得瞠目結舌，別人成動物了！還有一回郊游，大家玩到很晚，老鞠家住東郊，熱情邀請一位剛加入的女作者同行，還坦誠地表白：“小吳，你放心，打車我買單。我這人作風沒說的。”唉，兩次發言若是都保留前半截，多好。我婉轉勸過他。老鞠說：“我這人表里如一，討厭玩虛的，多累。”喲，我讓他給噎住老半天！

　　有一回，我與他邊走邊侃，恰巧走到一段陡坡路，前邊有個推三輪的，載滿了一車廢品，推得相當吃力。老鞠慌忙把手里的東西交給我，十分賣力地幫人家把車推到平坦處，他累得襯衫都濕透了。那人十分感激：“師傅，我算遇上好人啦。”老鞠的回答誰也想不到：“沒啥。我這人最可憐窮人，若是市長，我決不理他。”說得那人只會傻笑。我想，人家不好意思發火就是的，什么叫可憐？市長他會推廢品嗎？

　　我們圈里有一位高產作家小杜，成績很顯赫，可單位幾次評先進，都沒他的份兒，有一回，長職稱的名額還讓領導給占了。老鞠出錢請客，為小杜消氣。席間我們都替小杜不平：“你老伙計忒寬容……”得到勸慰，小杜臉上也好看了些。誰知道老鞠張口又來了句實在的：“你們別拿寬容哄人，那是精神鴉片。寬容是窩囊的代名詞！”得，他好心請這頓客，反把在座的全得罪了！

　　老鞠的實在無處不表現，他沒惡意，卻總落不著好。有一位朋友，女兒學習成績太差，惹得當父母的傷透了腦筋。老鞠是這么勸的：“孩子健康，比什么都好。”假如到此打住，我認為恰到好處了，可他靈感上來，哪里剎得住閘，“十個指頭豈能一般齊？望子成龍，都想當市長、局長，那蹬三輪的、賣菜的誰干？”到這兒，朋友已經不好受了，然而，老鞠意猶未盡：“咱總不能因為她智商低就給掐死吧。”你說這嗑讓他嘮的！

　　還有一回，小張的媳婦懷疑丈夫跟某女子有染，甚至鬧到了離婚的程度。我們都覺得荒唐，那被的冤枉的女子優秀一大截，斷不可能看中小張！老鞠熱心地找到小張的媳婦，先批評她不該亂想，和諧社會先得有和諧家庭嘛。最好，為了徹底證明小張的清白，他說了這么一句：“弟妹你放心，就小張這檔次，渾身綁錢也不會有女人勾引。”小張夫妻的風波平息了，可小張媳婦遇見老鞠繞著走！

　　今年老父親八十大壽，無論我個人如何厭煩世俗的禮尚往來，朋友們卻硬逼著我給父親搞了個慶典。老鞠是我鐵哥們，自然首當其沖。喝酒的時候，老鞠因為隨禮最慷慨，就最受我們家族的青睞。他可能也有的感覺，就率先舉杯向老爺子敬酒。僅敬酒當然不夠，還要祝辭。老鞠喜歡與眾不同，先說了句：“大爺真是神如東海呀，也愿您壽比南山。”這話誰聽著都好，我老爹高興得語無倫次了，正要答謝，可老鞠剛說出個一，還得續個二三四五呢，就接著祝賀：“自古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到八十歲，太不容易了。”我覺得話有些跑調兒，這意思是說我爹活得超標了……可老鞠還沒完，“像我們在座的，不可能有您老人家這么高的壽，俗話說，黃泉路上無老少，明年今天，誰敢保一個不缺？”

　　老鞠還在滔滔不絕，此時在座的諸位，一個個小臉煞白！

　　(摘自《喜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