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人口并非“超生游擊隊”

　　——訪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郭志剛

　　過去大家覺得流動人口是“超生游擊隊”，后來越來越多的調查分析發現，流動人口的生育并沒那么多，不少研究都揭示出流動人口比常住人口生育率還要低，特別是比原住地人口的生育率低得多，也就是說人口流動也成了促使生育率下降的強大因素。

　　國家計生委連續18年(1990年~2007年)公布的我國總和生育率(下稱“生育率”)為1.8，即我國平均每對夫婦一生生育1.8個孩子。這一數據符合中央2000年提出的生育率穩定在世代更替水平2.1附近的要求。考慮到子女一代的死亡風險，平均每對夫婦大約需要生育2.1個孩子才能使上下兩代人之間人數相等。

　　然而，人口普查、國家統計局年度調查以及計生委的調查統計資料均顯示，我國生育率多年來持續低于1.5。但這個數字一直未引起足夠的關注。

　　隨著獨生子女政策下的“80后”陸續進入生育年齡，一些學者開始呼吁實行允許生育二胎的政策，以應對日趨嚴重的老齡化和低生育率。

　　7月17日，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郭志剛接受本報采訪。

　　中國青年報：一些學者指出，我國的生育率已經低于1.5，國家計生委十幾年來公布的生育率都是1.8，到底哪個是準確的？

　　郭志剛：黨中央國務院2000年就發出決定說“穩定低生育水平”，說明政府已經看到我國處于低生育水平，不再追求降低生育率了。但是到底這個“低生育率”低到什么水平，現在還在爭論。計生委也做過一些調查得出很低生育率的結果，但是講到形勢總是會調整到1.8，因為大家認為還有出生漏報問題。于是這個1.8一直是我國制定人口對策時的依據。其實它并無確鑿證據，而且18年不變。生育率本來應該是一個觀察人口形勢變動的風向標，而現在則成為一道不變的風景線。

　　上個世紀90年代，我也相信因為有出生漏報問題，所以統計出來的生育率很低，因為我們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但是在1998年、1999年的時候，我開始發現有一些其他原因可以解釋了。根據數據分析，結婚生育的推遲對降低生育率有很大影響。過去大家覺得流動人口是“超生游擊隊”，后來越來越多的調查分析發現，流動人口的生育并沒那么多，不少研究都揭示出流動人口比常住人口生育率還要低，特別是比原住地人口的生育率低得多，也就是說人口流動也成了促使生育率下降的強大因素。

　　中國青年報：據了解，我國現階段獨生子女人數已超過1億人，占總人口的8%左右。我國現行生育政策有這么一說——“雙獨”可以生二胎，即如果夫妻雙方都是獨生子女，可以生二胎。我們有如此龐大的獨生子女隊伍，他們可以生二胎，這是否會扭轉生育率過低的現狀？

　　郭志剛：“雙獨”可以生二胎其實在上個世紀80年代就已經寫進政策條文中了，但是這不意味著他們都會生二胎，現在養活孩子挺難的。這個政策對中國人口增加的影響很小，比如“80后”獨生子女只占同齡人口的20%，兩個獨生子女碰到一起的概率就只有4%，這個比例太小啦。當然這是就全國而言，城鎮地區獨生子女比例要高得多，所以“雙獨”開放生育二胎的影響會更大一點。

　　但是即使這些夫婦可以生育兩個孩子，還有一個他們愿不愿意生的問題。不少實地調研發現，在可以生育二孩的夫婦中，真正愿意也打算要兩個孩子的不到50%。

　　中國青年報：在您看來，應該如何扭轉生育率低的現狀呢？

　　郭志剛：我覺得可以進一步開放，不僅僅是“雙獨”，“單獨”應該也準許生二胎。這不會造成人口失控，相反可以抵消太低的生育率。

　　我們國家現在調查的生育率只有1.3、1.4，再加上漏報的也就1.5，這在全世界都是很低的。要是按這種趨勢發展下去，在十幾年或者二十幾年后，我國人口會下降得非常快，在2030年到2050年，每10年勞動年齡人口會下降1個億，每年將減少1000萬，這個數量是很大的。而且，勞動力的減少是由于新進入勞動力隊伍的年輕勞動力的減少所致，而這部分勞動力恰恰是最有活力的。勞動年齡人口是這個社會的脊梁，他們得扛著這個社會。勞動力供給真要下降得這么厲害，還沒有哪個社會有過這樣的經歷。這將是一個巨大的國家安全隱患。

　　現在歐洲一些國家，還有日本、韓國，生育率都很低，他們政府都在大幅度地投入以鼓勵老百姓多生。我覺得我們國家也可能是這個趨勢。但迄今為止還沒見到哪國的生育率通過政府努力升上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重視低生育問題，準確把握我國生育率低到什么程度了，然后才談得上制定積極、穩妥、恰當的對策。

　　中國青年報：可能更多的人考慮的是，在國際石油價格上漲，糧食危機波及全世界的現狀下，資源是有限的，放寬生育政策是否會給社會帶來更多的壓力？

　　郭志剛：這是一個老套的觀念。我們得知道，人口本身也是一個環境，也是一個資源，不要破壞這種資源，不要把它的結構破壞得太厲害。

　　日本是個極度缺乏資源的國家，它花那么大的力氣鼓勵生育，為什么？因為他們的經濟太缺乏活力了。他們的經濟低迷雖然和金融泡沫等有關系，但是與他們國家的老齡化也有關系！你看我國東南沿海經濟發展速度這么高，為什么？因為它的經濟有活力，活力來自于青年人，包括當地的年輕人和大量涌入打工的年輕人，他們有創造力，能夠運用新知識和新技術，所以，人口不是“萬惡之源”，就看你怎么運用它。

　　有時候，我們會把一些事情想象得太嚴重，覺得一動天就要塌下來。走出第一步都需要有一個探索的過程，但是不能為了慎重而無所作為。如果你老不走，就可能把自己逼到一個非常危險的角落里去，處于十分不利的被動局面。我們都不愿意看到這樣的局面。(記者 肖舒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