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世界目前已有140多個國家制定了精神衛生法。在我國，這部與精神疾病患者命運密切相關的法律，已經納入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的立法規劃。這意味著，在不久的將來，精神病人的權益能夠得到更有效的保護。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卓小勤在11月3日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說，這部正在制定的法律，應該更加注重保護精神病人的權益。

　　盡快結束立法“長征路”

　　今年7月11日，海南省海口市云龍鎮云裕村精神病男子蘇文，將一個7歲男童活活砍死。僅隔兩天后的7月13日，海南省瓊海市塔洋鎮水中村的31歲精神病患者施銳，殘忍地用菜刀將親生爸爸的頭顱割下……

　　精神病人肇事一直是個嚴重的社會問題。

　　調查顯示，精神疾病已在我國疾病總負擔中排名首位。我國各類精神病的總患病率為13.4‰，其中三分之一的精神病患者有攻擊意識，成為危害公共安全的隱患。

　　記者：請問我國現行法律在保護精神病人權益方面的規定是怎么樣的?

　　卓小勤：我國的《刑法》、《刑事訴訟法》、《民法通則》、《殘疾人保障法》、《母嬰保健法》等多部法律法規中，都有精神疾病患者權益的條款。但是，從總體上看，現行的關于精神疾病患者管理和權益保護的法律法規規定過于粗糙，缺乏具體操作細則，且主要規定了患者的法律責任問題，缺乏有效的權利保護規定。

　　記者：您能介紹一下《精神衛生法》的立法進程嗎?

　　卓小勤：自1938年世界上第一部《精神衛生法》誕生以來，至今已有140多個國家制定了精神衛生法。而我國迄今僅有上海出臺了《精神衛生條例》，這就使得精神病患者的治療、救助和就業等合法權益不僅得不到法律的保障，而且還可能會給社會公共安全帶來不少隱患。

　　1985年，精神衛生法起草小組成立。同年1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精神衛生法(草案)》第一稿完成。

　　由于《刑法》和《民法通則》等法律法規中涉及精神衛生管理問題，相關的文件便對精神衛生事業起到了一定指導作用，上世紀90年代，精神衛生立法一度沉寂。

　　2000年，精神衛生立法再度整裝出發。2008年，精神衛生法被列入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計劃，“長征”目標終于不再遙遠。

　　要更加注重保護精神病人的權益

　　由于不少精神病人沒有得到有效看護、管理，多年來，精神病人肇事一直是個嚴重的社會問題。據估計，我國每年由精神病人引發的刑事案件，達到萬起以上。在刑事案件中，精神病人由于自我控制能力弱，作案具有對象不特定、地點不確定、時間不固定、手段殘忍等區別于其他一般刑事犯罪案件的特點，這類犯罪對公共安全是嚴重的隱患。

　　記者：您如何評價精神病人的權益保護現狀？

　　卓小勤：現實并不樂觀。由于缺乏實質性的法律規范，他們的很多權益沒有落到實處。一方面，一些應當收治的病人沒有得到很好的治療；另一方面，在精神病院的精神病人的權益保護也缺乏相應的法律依據。

　　記者：在對保護精神疾病患者的權益方面您認為應該怎么辦？

　　卓小勤：正在醞釀中的精神衛生法應該重視保護精神疾病患者的權益。這在各國的精神衛生法中，都是非常重要的內容。

　　記者：這個人群的哪些權益應受到保護和重視？

　　卓小勤：隱私權、知情同意權、診斷復核權、通信及會客權、工作和學習權、接受服務權等是這一群人應享有的權利。

　　在治療有效的情況下，他們應被作為限制行為能力人來對待。

　　住院期間的精神疾病患者的權利，尤其應受到重視。不能把精神病院，變相地變為剝奪公民人身自由的場所。

　　此外，還應該注意到“任何治療都不是無休止的，治療的最終目的是回歸社會”。所以，重視保護這一人群“回歸社會”的權利和能力。

　　很多精神衛生管理先進的國家，在專業的精神病院外，建立了精神病人社區醫療中心。此類社區醫療中心，是區別于臨床醫療和康復醫療的第三種醫療形式。該機構面向不需要住院治療，但不能完全回歸社會的精神疾病患者，在社區采取集中管理，對患者進行培訓，提高他們的生活技能，幫助他們盡快回歸社會。

　　管理精神疾病患者政府應承擔相應責任

　　海南省瓊海嘉積鎮不偏村四隊有一叫阿瓊的女孩被家人鎖在小黑屋子里5年，整天不見天日，吃喝拉撒都在小屋里。

　　據介紹，阿瓊幾年前發病時曾經有這樣讓人難過的場景：一位老阿婆在門口劈柴，阿瓊莫名其妙地飛起一腳，把老人踢翻在地;有時候阿瓊爬到鄰居或者自己家的屋頂，用磚頭或石塊把屋頂的陶瓦砸成碎片。家人沒辦法才把阿瓊關起來。

　　據不完全統計，海南省現有精神病人13萬多，能得到治療的僅1%，許多病人被家人鎖在家里，在一些偏遠農村和經濟落后地區，精神病患者往往還被當成“瘋子”而遺棄。

　　記者：在精神病人管理中，您覺得當務之急有哪些？

　　卓小勤：在現有的相關法律規定中，我國精神疾病患者的管理以親屬的監護責任為主，實行的是“家庭為主、政府為輔”的模式。這種做法雖然符合我國的傳統習慣，但實行起來很困難。主要障礙在于許多家庭沒有財力和精力負擔起對精神病人的長期管教。

　　根據上述規定的精神，在家屬無力管教、治療的情況下，政府也有強制治療的義務。上世紀80年代前，我國曾由安康醫院專門收治嚴重的精神病人，由公安部門負責管理。后來，由于經濟上的原因，一些地方安康醫院被取消，從而導致收治這一特殊人群的機構就更缺乏了。

　　在精神病人的管教與治療這個世界性問題上，許多國家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一方面，他們在立法中，對于肇事、肇禍的精神病人，明確規定有權強制治療；另一方面，對于精神病人的強制治療費用由國家支付。

　　我認為在精神疾病患者管理上，國家應該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從憲法責任來說，在公民年老、生病時，有得到社會幫助的權利。保障這些公民的權利，國家除了盡快制定精神衛生法外，還應大力發展精神衛生醫療設施，建立精神醫療衛生體系。

　　記者：精神疾病患者暴力傷人事件大都非常殘忍和觸目驚心。很多人因此而更加歧視和痛恨精神病人。對失控狀態的精神病人，我們該怎么辦？

　　卓小勤：目前，社會上游蕩著不少有危險性的精神疾病患者，是公共安全的“不定時炸彈”。尤其是實施了犯罪行為，因無刑事責任能力而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的精神疾病患者，如何防止他們的“二次犯罪”，是一個難題。

　　在未來的精神衛生法中，應該對這些情形做出規定，對這些患者管理和治療費用，應由政府支付。

　　記者：精神病人的治療和公共安全都很重要，政府和家庭責任應如何分配？

　　卓小勤：一方面，政府應對沒有能力承擔治療費用的患者承擔責任；另一方面，政府應要求患者的監護人，負起相應的責任。因此，精神衛生立法，不僅要保護精神病人的就醫權利，還要避免使沒有精神病的人被當做患者變相關押。

　　關于精神疾病患者的肇事傷害事件，當前法律規定，主要由監護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但政府對公共安全負有義務，監護人沒有賠償能力的傷害事件，政府應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如果政府建立相應的基金來解決此類賠償，可能效果會更好。(賴志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