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兩國關系不僅僅是兩國政府之間的關系，更是兩國人民之間的關系。這兩個大國人民交往的歷史，比中美外交關系的歷史要長得多。

　　這種民間外交也推動了兩國官方關系的發展。正是上世紀70年代初的“乒乓外交”打開了中美關系的大門。自此，中美兩國人民開始通過各種渠道彼此接觸，彼此了解。中美最終在1979年正式建立了外交關系。

　　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以下簡稱對外友協)是專門從事民間外交工作的社會團體，長期以來一直在中美民間交往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乒乓外交”打開中美關系的大門后，兩國關系迅速解凍。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中美在上海發表聯合公報，兩國關系開始實現正常化。1974年，美國成立了美中人民友好協會，以促進和加強兩國人民之間的了解和友誼。美中友協成立后，開始組織美國友人來華訪問。他們來華訪問，都是對外友協接待的。

　　《環球》雜志記者對對外友協黨組書記、副會長李小林進行了專訪。李小林1975年開始在對外友協工作，可以說見證了中美民間交流的全過程。

　　組織“實話實說”代表團赴美

　　《環球》：您覺得與30多年前相比，現在中美兩國人民關系有了什么樣的不同？

　　李小林：30多年來，中美兩國人民的了解越來越深入，雙方之間的關系也越來越務實。

　　30年前，兩國人民相互之間的了解非常有限，覺得對方很神秘，希望更多地去了解。因為是剛剛接觸，雙方對彼此的印象都很好，可以說雙方關系進入了一個蜜月期。

　　但是1989年政治風波之后，很多美國人對中國的印象發生了變化。他們無法理解中國政府的行為，認為中國是專制國家。但是隨著中國經濟的迅速發展，中美兩國經濟聯系也日益密切。再加上我們民間外交的大量工作，美國人對中國的印象又重新開始轉變。

　　現在在兩國人民關系中還是存在一些泛意識形態的因素。還是有不少美國人認為中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不在他們的“圈子”里，不是自己人。這種冷戰的思維對兩國人民交往有一定影響，我們要通過加強交流將其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來。

　　不過總體來說，兩國關系是更加務實了。蜜月期結束后，隨著形勢的變化，隨著雙方了解的不斷加深，雙方的矛盾和分歧也開始顯現出來。但是現在雙方都已經懂得將問題拿到桌面上來溝通、討論。現在雙方交流比以前更加頻繁、深入。現在中美兩國有關組織每年會組織60多場論壇在太平洋兩岸舉行，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領域。通過這些論壇，我們可以尋求共識、彌合分歧。

　　《環球》：您認為現在中美兩國關系中存在的主要問題是什么？我們如何通過民間交往來解決這些問題？

　　李小林：中美兩國關系中還有一些意識形態的因素，比如人權問題等，這些都是一直沒有解決的老問題，會不時重新出現，造成一些麻煩。

　　但意識形態不應該成為中美交流的重要障礙。現在兩國關系最重要的問題在貿易摩擦、環境保護等。美國前總統老布什認為，人權、文化差異等因素都不足以真正損害中美關系，真正能損害中美關系的只有貿易問題。

　　最近一段時間美國提出的對華貿易保護措施比較多，在中國國內也引起了很大的反應，比如中國輪胎特保案。美國認為，中國的輪胎等廉價產品大量出口到美國，美國自己的工人就會失業。奧巴馬提出這一保護案，是迫于美國工會組織的壓力，因為工會在選舉中支持了他，他要照顧工人的利益。一定程度上說，這也是部分美國民眾給奧巴馬的壓力，因為工會是代表工人利益的。

　　但在中國看來，美國即使不從中國進口，也不太可能靠國內生產來滿足需求，因為美國生產成本非常高，其價格可能比從中國進口貴數倍，其結果就是，很可能從其他國家進口來替代中國產品。這樣的話，對美國國內產業并沒有帶來實際的好處。但這些措施嚴重影響了中國的利益。一個輪胎特保案就可能導致中國10萬工人失業。另外，很多中國企業其實是合資企業，貿易保護措施同樣損害了這些合資方包括美國合資方的利益。所以我們覺得美國這樣做是損人不利己。

　　我們也要美國聽一聽中國民眾的意見。明年對外友協將組織第五批“實話實說”代表團，帶領普通的中國輪胎廠工人、紡織廠女工、玩具廠工人到美國與國會議員交流，談一談中國人民的想法。

　　在貿易問題上美國有美國的說法，中國有中國的說法，更需要相互溝通，通過各種渠道對話。

　　批評不等于不友好

　　《環球》：您認為現階段我們民間對外交往應該在哪些方面更加努力？

　　李小林：中國發展到今天，必須意識到自己的責任，要對全世界、要對子孫后代負責任。民間交往也要強調責任，也要體現出中國負責任大國的形象。

　　中國離不開世界，世界也離不開中國。中國的發展必須得到其他國家的理解、支持，我們在發展的同時必須考慮到其他國家的利益，這樣的發展才能持續下去。如果不顧一切，只顧自己發展，只會引起其他國家的反感。

　　現在環境問題、氣候變化問題是國際社會關注的焦點。這都是全球性的問題。中國發生沙塵暴，日本都會受到影響。所以說治沙不只是對中國自己負責，也是對別國負責，對世界負責。

　　對外友協明年準備組織一些環境保護方面的研討會，加強環保方面的交流，介紹中國在環境保護方面采取的措施，通過技術交流等加強我們保護環境的能力。還有能源方面，兩國交流也非常重要。我們準備明年在能源方面與美國方面進行更多的交流，為兩國的專家學者、普通百姓牽線搭橋,共同應對世界的挑戰。

　　在對外交往中，我們也需要調整我們的心態，不能聽到對中國的批評就認為是對我們不友好。有些外國朋友的意見是正確的，我們就要虛心接受。這樣才能體現我們負責任大國的態度。

　　比如2003年非典期間，我率領代表團到美國參加全球健康衛生理事會年會，介紹非典情況。在取得與會者理解的同時，我們也把美國朋友的觀點帶回國內。他們認為，疾病不是恥辱，不需要隱瞞。不能認為承認出現疾病就會對國家形象造成影響，而是要積極加以應對。這也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現，因為現在國家間的人員流動非常大，隱瞞不報就可能造成疾病的更大規模傳播。這些意見受到了重視，后來我們在其他傳染病等問題上都采取了更加透明的態度。

　　美國人曾把茅臺叫“火水”

　　《環球》：您在進入對外友協工作后就參與了接待美國客人的工作。您還記得當時接待美國客人時的情景嗎？

　　李小林：1972年尼克松總統訪華后，我會接待了由美中友協組織的多批美國友好人士到中國訪問。當時有很多美國友好人士希望了解中國，美中友協組織了很多代表團訪華。當時我們每年要接待十幾批美國客人，每批20到25人左右。

　　那時候兩國剛剛開始接觸，對彼此的了解不多。美國人覺得中國是一個遙遠而神秘的國家，中國對他們來說像是蒙了一層神秘的面紗。他們首先對中國燦爛的文化感興趣，來到中國以后，故宮、長城都是一定要去看的。還有看熊貓也是美國客人的一個重要活動項目，美國人對大熊貓充滿興趣，一下飛機就要去北京動物園看熊貓，和熊貓拍照。

　　另外，尼克松總統訪華時，周恩來總理曾請他喝茅臺酒。因此美國客人認為茅臺也是一定要嘗一嘗的，尼克松總統給茅臺起了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叫“火水”(fire water)，喝到嘴里就像火燒的一樣。周總理還親自概括了美國人到中國來的三個傳統節目：吃烤鴨、聽京戲、爬長城。所以這些都是美國客人來了以后就一定要去體驗一下的。

　　另外，我們還會安排他們去參觀一些體現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面貌的地方。當時有個口號是“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這兩個地方，再加上紅旗渠，都是能夠代表中國人民革命創業精神的地方，是我們當時給美國客人安排的重要行程之一。

　　通過接待美國客人，我們對美國人的印象也有了改變。在上世紀70年代之前中美之間有20多年的敵對歷史，50年代的朝鮮戰爭，60年代的越南戰爭，讓很多中國人一直認為美國是霸權國家，美國人都是青面獠牙的。但實際上來中國的這些美國朋友不是這樣的，他們是普普通通的美國人，很懂禮貌，素質很高。

　　通過這些接觸，雙方開始相互了解，開始建立了感情。我記得有時候美國客人要走的時候，我們和他們都掉眼淚，因為覺得可能以后再也見不到彼此了。當時誰都想不到中美關系能發展得這么快，現在兩國不僅政治關系密切，兩國人民間的交流也越來越多，相互越來越了解了。

　　國際關系最終是人際關系

　　《環球》：您怎么評價這種民間交往對推動中美兩國關系發展的作用？

　　李小林：國際關系最終是人際關系，是人民與人民之間的關系。中美關系同樣如此。1971年，毛主席會見美國記者斯諾的時候就提出來，對中美關系要寄希望于兩國人民，要靠中美兩國人民來發展。

　　對美國來說，他們所有的政治家，包括總統、議員、州長、市長都是老百姓選舉產生的，他們執政就必須體現民眾的意愿，不尊重民意就得不到選票。所以通過民間交往增加美國民眾對中國的了解和友好，通過民眾的力量來影響政治家，這對兩國關系發展是非常重要的。

　　2001年美國發生“9·11”事件之后，我第一個到北京首都機場，向美聯航表示慰問。當時我本來準備坐飛機到美國去參加一個環保會議，但是航班被取消了，我知道消息后就去慰問他們。在這樣的大事面前，我們第一個給美國人送去溫暖，美聯航非常感謝我們。這次恐怖襲擊造成了那么多無辜的民眾死傷，恐怖主義是人類共同的敵人。所以盡管當時美國小布什總統剛上臺，中美關系并不是很好，但我們要表達對美國人民的同情和支持。中美之間的航班恢復后，我第一個率領民間代表團到美國，所到之處，都表達了我們對死難者的哀悼，對美國人民的慰問和支持。這些都讓美國人民感到中國人民的友誼。

　　今年我們組織了一個“中美建交30周年圖片展”，這個展覽今年1月份在北京啟動，將于12月底在美國卡特中心閉展，用一年的時間在中美兩國巡展。通過這個展覽，成千上萬的觀眾看到了中美兩國關系發展的歷史，大家都覺得中美建交是大戰略，為兩國和兩國人民帶來了巨大的利益。通過這些活動，讓中美友好深入人心，這是民間外交的一個重要作用。

　　《環球》：您說過“民間外交就是真誠地交朋友”。從事這么多年的對美民間外交工作，您個人也與很多美國政要成了好朋友。這是不是也對中美關系發展起到了一定作用？

　　李小林：美國政界有很多對華友好的人士，我們的一個重要工作就是與他們交朋友，做好美國州長、市長以及其他政治家的工作。

　　美國前總統老布什就是中國的老朋友。我與他的接觸比較多。老布什1974、75年做過兩年的美國駐中國聯絡處主任，對中國非常了解，對于中國和整個世界的局勢都非常清醒，在看問題時有非常獨到、深刻的見解。他一直堅持中美關系是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一直積極推動中美關系的發展。

　　小布什還是得克薩斯州州長的時候，我與他有過接觸，感覺他當時在中美關系上受老布什的影響還是比較大的。當然小布什當選總統后，說了一些對中國不友好的話，但是“9·11”事件之后，他的對華政策很快轉變了。

　　事實上，小布什執政的8年，是中美關系比較好的8年。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局面，我認為與老布什總統的影響是有關系的。雖然他們不愿意承認，因為小布什要有自己獨立的政治理念。但是布什家族是一個像我們中國傳統家庭一樣的家庭，父親的政治理念肯定會對兒子產生影響。所以我覺得，小布什的工作與其說是我們做的，還不如說是他爸爸老布什做的。在這一點上，我非常感謝老布什。（記者/辛省志 實習生/娜迪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