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深圳市寶安區前進一路的一座過街天橋，一端連著沃爾瑪超市，另一端連著天虹商場，由于地處鬧市，天橋上整日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4月26日14時許，在這個天橋上發生了一起小攤販刀捅城管隊員的流血事件。當時，寶安區新安街道辦的城管隊員練士滔等人勸阻一對販賣服裝的夫妻停止亂擺賣行為。僵持中，男攤販突然掏出尖刀朝練士滔狠刺兩刀，從城管隊員現場抓拍到的視頻來看，第一刀從練士滔的背后刺穿到前胸，就在練士滔轉過身要看看發生了什么的時候，第二刀從右胸刺入。

　　4月30日下午，記者來到案發現場。經過一場血案，這個平日里小販集中的地方暫時已看不見任何亂擺賣的跡象。而此時，經搶救脫離生命危險的練士滔正靜靜躺在寶安人民醫院外科的病房里，持刀傷人的小販帥建華在逃，帥建華的妻子、商販方金群則被警方刑事拘留。

　　這是4月發生在深圳的第二起城管隊員流血事件。當月8日，福田區園嶺街道執法隊在園嶺中路查處占道經營行為，城管隊員位發興與兩個賣麻辣燙的小販發生沖突，隨后在吃飯的餐廳內被尾隨而至的小販刀捅至死。

　　一連兩起發生在深圳的血案，既是城管隊員與小商販日常沖突的極端表現，更是現有城市管理模式陷入困境的現實寫照。深圳市也在多方努力，嘗試突破這一困局。

　　管理權和生存權，天生是對矛盾？

　　在同事的眼中，今年30歲練士滔是個忠厚老實，工作勤勉的人。在妻子方金群的口中，丈夫帥建華也是個內向老實的人，甚至在家“連只雞都沒殺過”。

　　這場悲劇，再一次引發了市民對“城管”問題的熱議。

　　絕大多數網民認為，這場悲劇的根源是城管的執法行為對小商小販生存權的侵害。一位網民撰文寫道：“城管的問題，說到底是一個政府怎么管理的問題，城管不能只管政府的面子不管人的死活，城市首先要保證人的生存，然后才有面子，如果這兩個倒過來的話，恐怕城管和商販之間的矛盾會長期存在，而且愈加尖銳。”

　　“人逼到急的時候是沒辦法的，他(城管)就是搶我們東西，我們也是為了生活嘛，沒辦法的。他們有人給工資，我們沒有啊，我們都是靠著自己的勞動去賺錢養活家。”方金群在案發后說。

　　而城管隊員也是一肚子苦水，一名城管隊員說，要是城管不管小攤小販，就有人投訴我們不作為；要是趕走這些攤販，又有人罵我們野蠻，反正不管怎么樣，挨罵的都是城管——城管的兩難處境，也獲得了一些市民的同情和理解。

　　深圳市城市管理科學研究所所長胡振華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把小商小販的生存權和政府對城市的管理對立起來，本身就是個錯誤觀念，對小商小販生存權的尊重，也要以不違反法律的規定為前提。禁止非法占用和破壞城市公共資源，是法律對所有城市居民平等、共同的約束，而非單單只對小商小販。無證小商販占道經營是對城市公共資源的一種非法占有和破壞，間接也侵害了其他人的利益。城管對小商販亂擺攤行為的制止和管理，不僅僅涉及到城市的環境問題，也是對正常市場經濟秩序、對合法商家利益的一種維護，更是對包括食品安全在內的公共安全的一種保護。

　　在胡振華看來，民生問題，應該通過發展經濟、創造就業機會、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等途徑來解決，借口小商販的生存權而否定城市管理的價值，是一些所謂專家在書齋里的空談，更為妖魔化城管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堵和疏，哪種手段更有效

　　經過30年的發展，深圳已從當年的小漁村變成常駐人口千萬的現代化大都市，在取得巨大的經濟成就的同時，整潔寬敞的馬路廣場、繁花錦簇的綠地草坪、優美寧馨的居民社區，同樣也是這個城市引以自豪的成就所在。

　　作為全國第一個率先在政府設立行政執法機構并與城市管理機構合署辦公的城市，深圳是我國城市管理綜合執法的試驗區，2006年市政府下發了《關于全面推進街道綜合執法工作的決定》，街道綜合執法工作在深圳市各區全面推開。1500多名經過考試進入的在編城管隊員和數萬名城市協管員，構成了深圳現有的城管隊伍。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城管與流動商販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城管在執法過程中與街頭小販沖突的鏡頭，成為城管制度被市民詬病的主要原因。于是，有人提出，變“堵”為“疏”、變“管”為“扶”，給小商販“出路”才是解決當下“城管困境”的關鍵。

　　廣東際唐律師事務所主任劉平凡就認為，現階段，“吃飯問題”比城管的“制度”和“素質”問題重要得多，在改進城管制度和執法方式的時候，首先應該想到的是小商小販們的生計，只有充分尊重和照顧小商小販的切身利益，給他們提供低成本的、穩定的經營場所，才有希望打破現有的“城管怪圈”。

　　然而，在胡振華看來，這不過是個聽起來很美好的設計，實際操作起來會遇到非常大的困難。“首先，這些小商販們集中的地區，多是人流密集的鬧市或居民區，容許在這里擺攤設點，不但會損害既有的、支付了租金的合法商家的權益，也給城市的交通、環境帶來破壞，如果把可以設攤的位置放在偏僻一點的地方，這些小商小販又未必肯來。其次，劃定區域容許擺攤設點，同樣也會涉及到管理問題，而這正是無證小商販刻意逃避的問題。再次，即使采取“疏”的方式，也還有一個“容納量”的問題，否則，解決一批又來一批，解決越多來的越多，哪一個城市也會吃不消。

　　在胡振華看來，“堵”和“疏”，只不過是硬幣的兩面，各有價值。關鍵是，城市的發展和城市化進程必須在一個有序、漸進的過程中實現，“決不能走一些拉美國家的城市化道路，否則，我們將會付出巨大的治理成本”。

　　復雜利益糾葛 考量政府智慧

　　小販帥建華的刀，刺傷了城管隊員練士滔的身體，更讓這個城市的人們為之心痛。城管執法引起的悲劇讓人反思城管的制度設計，一位網民撰文分析道，城管問題體現了城市化進程中各階層復雜的利益關系：一是地方政府的利益，需要美化城市形象；二是城管的利益，需要體現自身“作為”；三是小商小販的利益，需要謀取生計；四是群眾的利益，需要一個優美的環境。幾種復雜的利益糾纏在一起，最終通過城管與小商小販的“接觸”爆發出來。

　　面對如此復雜利益關系，僅靠城管自身的執法改善顯然已經難以實現，這其實更是在考量政府的管理智慧。

　　位于深圳南山后海的蔚藍海岸，是一個居住著幾萬人的大社區，居民多以城市白領為主。社區門前創業路的人行道上，每當夜幕降臨，就有幾家露天燒烤攤悄悄地燃起炭火。

　　“五一”晚上11時，記者遇見了正和家人一起吃燒烤的張小姐。她告訴記者，家門口的這個燒烤攤是她經常來吃夜宵的地方，方便、實惠，味道也不錯。雖然有些污染，但還能忍受。總的來說，是喜歡多過討厭——張小姐的話，代表了一部分市民對街頭小商販的曖昧態度。

　　聽到記者和張小姐的對話，燒烤攤主插了句話：“其實我們要求也不高，就希望晚上能有個地方擺個攤，賺點錢補貼家用。”多年來研究就業問題的一位大學教授一直呼吁對馬路設攤“解禁”，他說，不是小販難管，而是如何提高城管執法人員乃至政府的管理水平。

　　另據深圳媒體報道，面對接二連三的暴力抗法事件，一些城管執法隊為了保護執法隊員已經開始加強安全防范訓練，同時配備相關的執法防護設備，而越來越多的小販上街擺攤的時候，都會準備一把刀具帶在身上——城管與小販，除了拔刀相向，難道真的就沒有其他解決矛盾的辦法了嗎？ （本報記者 武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