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過年了，得抓緊時間去掙一個月錢，還是要置辦點年貨才行。”在綿陽永興北川災民安置點新街村板房內，北川首個“重組家庭”的男主人張建軍向記者坦言，他現在急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掙錢過年，然后，繼續掙錢養活一家老小。

　　說起現在與將來的生活，張建軍一臉的凝重。他們的新婚是無法用喜悅與幸福來形容的，更多是一種責任，一種擔當。這既是兩個人力量的整合，也是兩股困難的相加，為了生活，但生活依舊沉重，且看不到盡頭。

　　靜悄悄的婚禮

　　“母賢碧結婚了？沒有聽說呢。”在永興北川災民安置點新街村板房區，板房連著板房，方圓不過幾十米，人們知道張建軍，也熟悉母賢碧，但許多人都還不知道這兩個人結婚了。

　　“我們沒怎么告訴別人，”張建軍說，結婚那天幾乎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就買了兩斤肉，還買了兩斤糖果給周圍當時在家的鄰居發了一下，其他就什么也沒做。照了兩張照片，也是為了辦理結婚登記證使用，另外給了9塊錢的結婚登記證工本費，前后總共花了五六十塊錢。

　　母賢碧的娘家在北川鄧家，到現在他們結婚的事情還沒有通知老家的親戚。因為一旦通知了，人家就要來趕禮。張建軍說解釋說：“現在大家都受災，家里都比較困難，而且他們目前也沒有錢去置辦一場婚禮，哪怕很簡單的。”

　　在他們數平方米的板房內，物品一目了然：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小桌、一臺21英寸的長虹彩電和一臺洗衣機。洗衣機是張建軍在地震后回家搶救出來的惟一物品。他從北川搬到了綿陽，床上的被子是政府發的，屋中間的隔簾是熟人送的。

　　屋子里看不到一個“喜”字，一點結婚的痕跡、甚至一點象征喜慶的紅色也沒有。

　　“到現在我連一件衣服，哪怕一塊布都還沒有給她買過，她也不計較那些，從未向我提過任何要求。我們在一起就是為了相互一個照應，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張建軍望著前方，表情平靜甚至有些木然，只有雙唇在蠕動，“無論如何，好好地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無奈的“重組”

　　“今天，是我和前妻結婚20周年的日子。”張建軍的眼睛濕潤了，他沒有擦拭也沒眨眼，任由淚水滑落，或許因為“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的張建軍，依舊在極力保持一個男人的尊嚴。

　　張建軍很愛自己的前妻，母賢碧也很愛自己的前夫，如果不是這一場大災難，他們都將與自己曾經的愛人相守到老。曾經他們兩家也是親戚，兩家的人現在依然在親密的走動。春節的時候，以北川人特有的生活習慣，兩家人會聚在北川縣城的家里邊烤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這場地震，改變了兩個家庭。

　　地震時，母賢碧在房子垮塌前的幾秒鐘從打工的餐館里跑出來，躲過一劫，但在對面工地上干活的丈夫，卻被埋在了廢墟之中再沒有出來。張建軍當時正在上海工地上做小工，5月16日，他輾轉幾地才回到綿陽，而老婆與父母被埋在了北川老縣城10多米深的地下。

　　不幸中的萬幸，兩人的兒子都在地震中幸存。張建軍與母賢碧本是遠親，大家同住在一個院里，張建軍的獨子叫母賢碧“舅母”，而母賢碧兒子管張建軍稱“姑爺”。

　　最初撮合他們的，是張建軍遇難前妻的姐姐，但兩個人的兒子最初都很反對，曾經的親戚一下變成父親母親，感覺很別扭，但親戚們都給兩個孩子做工作,“都是40歲的年紀，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不多一個人照顧日子怎么過？”，“找一個了解的人總比找一個相互不了解的人踏實”。最后兩個孩子同意了。

　　艱難的現實

　　“周圍的鄰居過年的臘肉香腸都掛出來了，你看我這里什么都還沒有。”張建軍準備要在春節前的一個多月時間里，再找一個事情干，掙點錢，年貨還是要置辦，大人的衣服都不說了，兩個孩子過年還是要有新衣服穿才像樣。

　　地震的時候，他們所有財產都被埋了，以前也沒有什么存款。本來家里有1萬塊錢，都借出去了，現在借錢的人一家都遇難，收都找不到人收，即或是沒有遇難，現在這個情況也是還不了的。他后來回到家里，只刨出來已經砸壞的洗衣機和一件舊衣服。母賢碧也是一樣，什么都沒有了。

　　現在兩個孩子讀書，每周一個人的生活費就好幾十，一個月下來就是好幾百，母賢碧身體不好，常年藥沒有斷過，一個錢也不敢亂花，“現在政策好，政府每個月補助300元錢的生活費，政府不可能長時間養著我們噻。”

　　張建軍是20年前從射洪縣倒插門到北川的，老家還有個70多歲的母親。現在他家也沒有了，母親只能住在妹妹家里。地震后，帶著兒子回到射洪老家，老家的兄弟姐妹以及侄兒侄女給他湊了7000多塊錢，能勉強支撐一段時間。

　　迷茫的未來

　　春節過后，張建軍準備返回上海繼續打工。“沒有辦法，必須回去。”張建軍在上海建筑工地上打工，已經有6-7年了，由于不懂技術只能做小工，每天50-60元的收入，一個月只能做20多天，1000多塊錢的收入，要是在以前，日子還勉強過得去。

　　現在，他和母賢碧都是40歲的人，在外面找工作很難找了，進廠很多都要求是35歲以下，所以只有他現在還能在工地上干點力氣活掙錢。以前想做點什么生意，但想了許久還是不行，一是沒有本錢，再者他和母賢碧以前都不懂經營，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生意。

　　現在母賢碧身體也不好，一年四季不離藥，基本只能在家找點零工做，也為方便照顧兩個孩子，一家人主要還得他繼續出去做小工來養活。在整個采訪過程中，與張建軍的憂郁相比。母賢碧則始終面帶微笑。

　　張建軍已經在考慮，現在兩個兒子，一個17歲在上職業學校，一個15歲在北川中學上學，過幾年老大可能都該介紹對象了，但是現在一家人連一套房子都沒有，將來該怎么辦？而他，除了繼續到工地上一天掙50-60元，沒有其他辦法來維持這個家的開支。

　　送記者走出板房，張建軍眉頭依舊緊鎖。冬日的陽光打在他消瘦的臉上，甚至看不到一絲光澤。(記者胥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