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對這1億人的婚姻生育影響太大了——訪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教授顧寶昌

　　近日，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的一項調查顯示，“80后”農民工的工資，用于學習培訓的比例比上一代高，人際交往花費更大，也更追求外在“酷”與“炫”。

　　自1984年，中央出臺“1號文件”允許農民進城務工以來，“民工潮”就沒有停止過。如今，越來越多的“80后”農民工進城了。統計顯示，如今1980年后出生的新生代農民工已超過1億人。在過去的10年里，中國流動人口大約增加了1倍，已經接近1.5億。

　　和父輩不同，大部分“80后”農民工買的是“單程票”——進了城就壓根兒沒想過回去。他們希望在城里“成家立業”，但是，1億人要實現這個夢想又談何容易！

　　4月15日，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教授顧寶昌接受了本報采訪。

　　中國青年報：沒有城市戶口，沒有生活保障，1億多“80后”農民工不能總“漂”著吧，他們也得結婚生育啊？

　　顧寶昌：這是一個很急迫的現實問題。現在這批農民工是在改革開放以后成長起來的，從小就是念書，沒有干過農活兒，從學校出來就進城了。他們來城市打工已經不僅僅是為了掙錢，更重要的是為了個人前途和發展，包括想把家落到城市。

　　結婚從來都是一個改變生活的手段。為了落在北京這樣的城市，一些農村女孩嫁給下崗的、貧困的、傷殘的，或者年歲很大的北京人。找不到城里人的可能就回去結婚了，之后再想辦法出來。說老實話，我們很難真正了解他們的狀態。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們面臨的問題，比我們想象中的要嚴重得多。

　　中國青年報：這種完全“漂”著的狀態，會影響他們的婚姻和生育觀念嗎？

　　顧寶昌：影響大了。城市化是一個大學校，農民工在這里接受一個新的人生觀，不僅要養孩子，還要把孩子養好。什么叫養好？過去給一個饅頭出去玩兒去，就叫養好了。現在，人們的期望值變了，很多人都有意識：我的孩子將來不要像我們，要像城里人一樣，當博士、出國。

　　中國青年報：目前，中國的生育政策實行城市與農村“雙軌制”，城市普遍推行獨生子女政策，農村則普遍是允許第一胎生女孩的家庭生二胎。但是，對于在城市里的農民工，他們該走哪條“軌”呢？

　　顧寶昌：現在的計劃生育工作是越來越難做了，跟事實上的“雙軌制”有關。你是城里人，就只能生一個；你是安徽農村的，就能生一個半。可你到城里來了怎么辦？是按照原地的政策，還是遷入地的政策？

　　目前這種政策是以人口不流動為前提的，現在體制和現實的矛盾越來越緊張，很難執行下去。所以有人建議，政策應該一體化，一視同仁。

　　中國青年報：現在一些大城市已經出現人口老齡化和“民工荒”等問題。但是我們有這么多年輕力壯的農民工為城市注入新鮮血液，應該不用擔心了吧？

　　顧寶昌：很多人都這么講，城市老齡化不要緊，可以用外來人口來解決。但他們的心理卻是，你可以干活兒，但是你不能享受我的福利，包括醫療、住房、考大學等。這是不公平的。

　　社會階層講的是“各得其所”。社會分層理論不僅講社會是分層的，需要各種各樣的人，另一方面，社會階層之間的流動應該是暢通的。任何人只要努力就可以往上走，這是一個社會健康的表現。社會應該為每個人的發展提供條件，不能因為是農民工就被排除在外。

　　我們在加強城市低保，但農村和農民工的問題一直沒解決。為什么千百年來農民可以過下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養兒防老”。但是隨著生育率下降，家里的孩子變少了，變少的孩子又“流動”走了。現在出現什么情況呢？農村家庭生的孩子比城里多，但農村老齡人口的比例比城里還高。

　　我們現在關心弱勢人群，基本還是恩賜型的。就是逢年過節到你家里慰問一下，給個信封。沒有從體制上真正解決問題。現在，新一代的農民工慢慢起來了，意識在慢慢地增強。我估計不用5年或者10年，“80后”，甚至“90后”中間肯定會產生他們自己的發言人。

　　我們一度將“民工潮”稱為“盲流”，其實“盲流”不“盲”，是有意識、有目的的。這又說到另外一個問題——城市化問題。我們現在一些城市，又當政治中心，又當經濟中心，又當汽車中心，高科技中心，飲食娛樂中心，什么都不想落下，機會多了，人口能控制得了嗎？所有人都擠在大城市，這是社會發展不健康的表現。如果很多中小城市也有發展機會，農民工就會自動流向這些地方。健康的城市化是擴散型的，每個城市都要各得其位。這樣，農民工也不會集中涌入某幾個城市了，城市的各方面壓力也會得到分攤，不至于像現在這么高度集中。

　　中國青年報：“80后”給人們的感覺還是人丁興旺的。但是您曾經預測，中國的人口增長在今后幾十年中將逐漸減速，并最終達到零增長；中國將成為一個比目前世界上人口最為老化的國家還要老化的老年社會。有人說您是在危言聳聽。

　　顧寶昌：我們現在可以預見，到本世紀中葉，中國的人口有1／3在60歲以上，80歲以上的有上億，不到兩個勞動力就要撫養一個老人。對于這樣的前景，我們自己都很驚訝。其實是很簡單的道理——今天生的人少，20年以后勞動力就少。實際上，人口學的規律性比經濟學還要死板。一個城市突然來2000萬元投資，明年GDP馬上就起來了。可是人口學不行，今年生的孩子，6年以后只能是6歲，不可能加快。

　　中國青年報：您的意思是，現在亟待放寬計劃生育政策？

　　顧寶昌：太晚了就不行了。我們希望現在就考慮生育政策問題。我們的生育水平已經達到這么低的水平，不應該再低了。應該允許大家生育兩個孩子。這樣再過50年，這個“底部”還能大一點。現在不開始放寬政策，也許就來不及了！我覺得很多學術問題應該可以進行探討。

　　但是現在很多人還是覺得，人口不是分母嗎？當然越小越好，不生最好。這些都是憑著直覺去認識人口問題。我們現在一定要讓大家意識到，中國的人口就和中國經濟、中國社會一樣正在發生很多變化。中國正在進入一個低生育率的時代，將成為一個比目前世界上人口最為老化的國家還要老化的老年社會，而由于人口的流動，農村將先于城市進入老齡化。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體制是以人口不動為前提的，比如戶籍等。但改革開放以后人口流動起來了。如何建立一個適應人口越來越流動的社會體制，是必須盡快解決的問題。（實習生 黃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