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承載網絡民意的浙江天臺效能網，從一開始就為外界所擔憂，其中最令人關注的是這條網絡民意通道會不會隨著領導的變遷而消失？3年后，效能網不但沒有偃旗息鼓，反而轟轟烈烈地從城市走向了農村，40萬農民也納入了網民之列，讓這個龐大的群體成為了網絡民意的主體。

　　一個69歲農民表達民意的方式

　　從天臺縣城到雷峰鄉崔一村，有30多分鐘的車程，今年8月，浙江天臺效能網在村里設立了代理點。這是天臺縣按照為沒條件上網、不會上網的基層群眾提供服務、向農村延伸的思路進行的一次“擴權”實驗。

　　69歲的農民金才權是村里的保潔員，自從有了代理點后，他心里一有什么想法，就找代理員金如銀給他發帖。

　　對他來說，在效能網上發帖的效果非常好。前兩天，他發現出村到城里的那條路坑坑洼洼的，既不好走，還容易出事故，已經很長時間了也沒人管，就讓金如銀把這情況發個帖，要求縣里解決一下。結果帖子上午發上去，下午不到6點，就看到縣交通局的答復了，說已安排四通養護公司明天就來用混凝土把路修好。第二天一早，金才權就到路上去看看，路早已修好了。

　　金才權對效能網的信任，緣于今年7月底，當時村里引種的1000多畝翠冠蜜梨。今年是第一年喜獲豐收，60多萬公斤梨卻苦于沒有銷路，而且只有半個月的成熟期，否則將爛在田里。金才權想了好幾天，決定讓金如銀上效能網發帖，找縣里幫忙。因為是第一次發帖，誰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只能是試試看。

　　等45歲的金如銀把70多個字，對著五筆字根一個個在電腦上打好，發到“陽光工程”的頁面上，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都快到吃中飯的時候了。也就從這天下午開始，金才權整天盯牢金如銀，問有沒有回信。第三天，縣農業局回帖說，已經通過“農民信箱”向縣內外發布供貨信息。讓金才權和村民們想不到的是，也就在這天下午，縣農業局局長、鄉長和分管的副鄉長3人來到村里了解情況，商量對策。最后，組織種梨的農戶成立了一個合作社，負責聯絡梨的銷售渠道。隨后，縣農業局聯系的玉環、溫嶺、黃巖等地的客商也趕到村里來上門收購。同時，為了賣個更好的價錢，合作社還到上海、寧波等地推銷，并租用冷庫推遲銷售時間。最后，不但所有的梨都銷售一空，價格還比剛開始賣的高了兩倍。

　　嘗到甜頭的村民知道了上效能網發帖很管用，也讓金才權對效能網格外信任。

　　金才權說：“過去，如果碰到什么困難，要么打電話，要么跑城里，不方便不說，也不知道該找哪個部門，也不一定找得到人。就是找到了，也是我說他聽，一對一的，人家給不給辦，辦得怎么樣，會不會推三阻四，誰也不知道。有了效能網，只要我一說，讓代理員發個帖，事情很快能得到解決。你就是辦不了，帖子公開在上面，大家都在看著呢，最起碼總會回個話。這樣我們老百姓心里就明白了。現在，我只要嘴巴說說就行了，這是我活了69歲從來沒碰到過的好事啊！”

　　金才權已經讓代理員給他在網上發了6個帖子，其中有一個帖子，是對農村養狗沒人管的現象建議有關部門管一管。他說：“如果沒有效能網，我是不會去縣里找人反映的，會遭人笑話，村里人也會以為我沒事干，多管閑事。現在我就是反映了，也沒人知道是我說的。所以，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說什么。方便，又不用擔心思。”

　　像崔一村這樣的代理點，天臺縣已達到了66個，義務代理志愿者達200余人。11月29日，雷峰鄉在原來設立了3個代理點的基礎上，根據鄉政府的要求又增加了1個，以解決山區面積大、人口分散的問題，讓村民跑代理點更方便。

　　“在天臺農村，你哪怕不識字，沒電腦，上不起網，你也能成為一個網民。你只要用嘴巴說就可以了，代理員會及時把你要反映的問題和想說的話都發布到網上。現在農民上效能網發帖很方便。”天臺縣委副書記、紀委書記張宇這樣描述“擴權”實驗后的農村。

　　質疑聲中的網絡民意通道

　　事實上，天臺效能網有別于一般的政府網站，其特別之處在于該網的“陽光工程”、“建言獻策”、“百姓評說”、“網絡投訴中心”四個欄目，用來專門公開收集網民對政府部門的意見和投訴。

　　它的建立，始于天臺縣委、縣政府為了減少政府運作成本的設想，通過便捷、公開、經濟、透明、互動的網絡載體來收集民意，打造“高效、陽光、責任”政府。

　　2004年4月20日，天臺效能網正式開通。在一個并不大的縣城，政府開通這樣一個網站，確實能促進一些政府部門工作作風的轉變。因為相應的部門必須在帖子發表后的7個工作日之內在網上作出公開答復。答復結果還要網民評定是否滿意。因而這個效能網也被稱為民意直通車。

　　然而，效能網運行后一段時間，為核實網民提出的各類問題細節就牽扯了一些部門大量精力，這是當初沒有預料到的。

　　在天臺效能網開通后的第一個星期內，網民在網上發帖的過程是暢通無阻的，不受任何的限制。但就是在這一周的時間里，網上出現了一些對官員個人惡意攻擊的帖子。

　　城關始豐街道駐村干部齊琉紅就有過這種親身體會。在他那個片區的7個村里，大家都知道他會上網，平時為了上效能網找他發帖子的人也很多，但是其中一些村民對他要求很“苛刻”：“我說什么，你就給我發到網上，不是什么問題都可以反映嗎？為什么不給發？”同他說類似這樣氣話的村民，所反映的問題不是說哪個村干部怎么壞，就是一些沒有根據的猜疑，甚至是謾罵。

　　一周以后，天臺效能網出臺了“發帖審查制”：網民們的各種帖子先要發到網管手中，然后由網管審核通過后，再轉發到效能網上。

　　對這一帶有濃厚實驗色彩的舉動，網民的疑惑一直不斷。有的人甚至猜疑，為效能網撐腰的就是時任縣委書記周學鋒。就連當時一直關注天臺效能網的專家、中國人民大學行政管理學系主任、行政管理學研究所所長毛壽龍，在盛贊“天臺效能網利用了互聯網的技術，讓公民及時表達民意，給公民的參政議政提供了機會”的同時，也撰文表達了他的擔憂：“網絡表達的民意，雖然可以直接通天，卻缺乏程序性的整理、碰撞、整合，帶有很大的隨意性和流動性。在網絡運作開始時還可以應付得來，在一段時間之后，很可能因為民意爆炸而使得行政機關疲于奔命，最后導致網絡運作名存實亡。”

　　更有人擔憂“效能網能夠堅持多久”，甚至媒體也指出：“效能網會不會隨著領導的變遷而曇花一現？會不會在實踐中偃旗息鼓？”

　　新任書記為效能網“擴權”

　　2006年7月，周學鋒調離天臺，前往寧波任職。這次領導的正常調動，卻讓更多的目光集中到了效能網上，擔憂效能網會遭遇怎么樣的處境？

　　效能網并沒有因為領導的變遷而偃旗息鼓。有官員稱這還得益于一系列用網絡民意來考核干部的制度，真正為效能網撐腰的就是站在這些網絡民意背后的各項考核和督察制度。它們才是真正的指揮棒。

　　當時，縣委縣政府領導高度重視效能網的建設，縣長黃繼滿明確提出了要從制度上入手，通過建立完善的制度為效能網提供有力保障，讓效能網得以長遠的發展。8月，天臺縣出臺《關于效能網的管理辦法》，嘗試把政府部門對網民所提意見的答復率，列入機關和個人年度的考核之中。考核的內容涉及機關部門對網民的意見未答復、拖延答復、不認真查處和故意隱瞞網民的眾多細節。

　　對于機關單位的一般工作人員，年終的考核結果直接跟他的收入掛鉤，考核分數低收入就會減少。而對于機關的那些負責人，考核的結果直接影響著干部的使用問題。果然不出所料，各機關部門立即紛紛出臺了相應的考核配套措施。

　　不久，有專家提出，天臺人口55.4萬，網民只是居住在城鎮的10多萬市民中的一小部分。“這就使得效能網很可能只代表一部分網民的偏好和利益。縣政府很可能只是城關鎮的政府，而不是整個縣的政府。”

　　新到任的縣委書記徐鳴華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提出要進一步擴大效能網的覆蓋面和影響力，拓展群眾訴求渠道，為那些沒條件上網、不會上網的基層群眾提供服務，向農村延伸讓效能網“擴權”。在這個過程中，徐鳴華主張注重實效，以網民為本，讓網民“說話”，使效能網“管用”。“擴權”的重點放在網絡民意要為民所用，真正解決好網民反映的實際問題上。通過平等交換信息、平等介入討論、以平等的地位監督政府的有效運作，打造服務政府和責任政府。

　　2006年8月16日，縣紀委監察局牽頭著手在坦頭鎮設立了首個效能網上網代理點。今年，效能網代理點制度在一些鄉鎮全面試行，結合農村遠程教育的終端電腦和網絡寬帶，在鄉鎮中的每個片區至少設立一個代理點，讓那些平時沒條件上網、上不了網的村民，通過代理志愿者為他們上網發帖，及時傳遞呼聲和意愿。同時為了保護村民和代理員的身份，采用了代號和編碼的方式。

　　“利劍”變成了“鏡子”

　　網民“豬自清”在天臺效能網上頗有聲望，2005年，他徒步走訪了天臺境內始豐溪沿岸的每個鄉村，常常貼出一些讓機關“頭疼”的帖子和自己拍攝的圖片。

　　其中天臺縣城管局受到的指責頗多。城管部門對此憤憤不平，公開在網上留言：“我們流血流汗，你們指手畫腳！”此帖一出，立即遭來一片罵聲，網民群起而攻之：“你做了多少工作，全縣人民都看到的！”

　　效能網一度是懸在天臺縣各機關干部頭上的一把“利劍”，不知道這把“利劍”什么時候被網民揮到自己頭上。因為他們隨時可以通過效能網公開提出意見和缺點，甚至指責和批評。

　　當初參與設計把這個“利劍”爽快地交到網民手里的縣監察局副局長茅玉芬，后來調任縣政協副主席并兼任縣城管局局長。許多同事也由此戲稱她的這次工作調動，終于把“利劍”懸在了自己頭上。

　　茅玉芬正因為有過這種身份的轉變，把網民的意見當作工作的一面“鏡子”。一開始就從網民反映比較大的執法粗暴問題入手，抓執法隊伍的建設，提升在社會上的形象，并主動請纓把城管局的監察大隊設為縣紀委的動態監管重點崗位，隨時接受社會和組織的監督。

　　經過一段時間的陣痛，城管局不再成為網民的“靶子”，批評和投訴少了，提的建議卻多了。目前實行的網格化管理模式就是在網民建議下，結合天臺縣城的實際情況推出的新辦法。

　　通過效能網網絡民意的3年多實驗，天臺許多官員已經認識到，互聯網在新的輿論格局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通過網絡傾聽民意，是現代行政管理的有效快捷方式。如果黨政官員不愿、不會、不能利用網絡和民間保持溝通，就可能變成現代社會的聾子和瞎子。特別是這次“擴權”實驗，將再一次集中暴露農村工作存在的問題和不足。以前靠農技員提供信息的縣農業局首當其沖，對農民朋友的帖子采取了積極的措施，做到隔日答復，從快從嚴要求自己。

　　現在，連鄉鎮的干部也坐不住了，每天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效能網，看看有沒有自己工作上的帖子，是需要解決的問題還是一些好的建議。如今，效能網已成了各機關部門工作中與網民互動的一個平臺，同時，還是一面發現自身問題的“鏡子”。畢竟這種“一人發帖全民監督，把一個人的監督變成了全群眾的監督”誰也無法阻擋，這就是網絡民意“擴權”后的威力所在。(慕容夢漪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