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大火幸存者:走正門難逃生 不知毒煙從何而來

    6月3日早晨，當烈焰與毒煙突然降臨吉林省寶源豐禽業有限公司時，120名工人永遠地倒在了通向生的大門前。和絕大多數得以逃生的同事一樣，他們不知道，擊倒他們的除了火，還有氨氣。殺雞、剪雞腳、掏雞腸……每天，在密集的流水線上，他們不停地重復著其中的一種動作，從進廠的第一天，到生命的最后時分。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在車間將會面臨失去生命的危險。

    □流水線

    “殺雞”沒有任何門檻

    6月3日5點10分，48歲的女工張貴娟打卡后走進寶源豐公司的更衣室，即將在第一車間的剪雞腳工位上開始一天的工作。

    寶源豐公司緊鄰102國道，處在長春市至德惠市的必經之路上。這是一家專業屠宰肉雞的公司。2008年，德惠市的米沙子工業集中區通過招商項目將其引入園區。當時的招商資料介紹，寶源豐公司“項目投產后，年可加工肉雞3200萬只，可實現產值4億元，實現利稅4000萬元，安排勞動力就業1200人”。

    2009年9月，寶源豐公司建成投產，吸引了附近鄉鎮的勞動力。

    張貴娟是米沙子鎮米沙子村人。因為是城鎮戶口，她沒有田地。丈夫因病去世、兒女先后成家后，為了討個生計，她應聘去“殺雞”。

    “殺雞”沒有任何門檻。2011年8月6日，張貴娟第一天上班，車間主任把她帶到流水線前，在密集的工位中指給她一個位置。按照指示，她把一只只雞頭擺好，裝入塑料袋。三天后，她干起了剪雞腳的活，這工作持續至今。

    16萬肉雞分割10多次

    每天，有約2萬多只雞的雙腳要斷在張貴娟的剪刀下。她所在的作業組有6人，正常情況下，一天約有十六七萬只肉雞接觸他們的剪刀。

    1只鮮活的肉雞要變成商場冷柜里分解后的雞肉，需要在流水線上歷經十多道工序。這些工序包括殺雞，剪雞腳，掏雞腸，裝雞頭，割雞翅，等等。每天要對十六七萬只雞完成所有工序，寶源豐安排了600多名員工。

    有些員工吃住都在廠里，有些則在附近租住，對于一些邊遠鄉鎮的農民工，公司派出班車接送。5點半前打卡上班。

    張貴娟說，工人的工資都差不多，保底工資加滿勤獎一個月2000元左右，效益好時能拿3000元。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一個月只放4天假，上班時，每天中午可以休息一個小時，但下班時間要到下午四五點，有時下班很晚，得夜里九十點鐘。沒有加班費。

    “剛干時可受不了那股味兒，殺完的雞都是腥臭的。”張貴娟說，現在已經習慣了，包括車間里潮濕陰冷的環境，“殺雞”是一份安穩并能解決溫飽的職業。

    □生死劫

    在火和煙前連滾帶爬

    6月3日5點30分，張貴娟到達一車間的工位。半小時內，她和5個同伴快干完3個批次（每批2000只雞）的活。手起腳落，將近6000只雞的腳斷于剪下。

    “正干著，我瞅墻上，著火了。”張貴娟說，她斜眼看到車間南面的墻上起了火。車間里聲音大，機器嗡嗡響，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時有人喊了聲“快跑！”

    張貴娟看到火苗瞬間變成火球，煙霧開始在車間里彌漫。

    幾秒鐘工夫，電就停了，機器停了，室內漆黑一片。

    張貴娟和一些同事趕緊奔向冷庫，從北門逃離。幸存者說，一車間的另一個逃生出口是羽毛粉碎室，位于整個廠房區的東北角。

    災難同時在第二車間降臨。二車間的劉金慧說，她正在稱雞腿時，班長突然大喊一聲“快跑”，很快車間半邊電停了，隨之一片漆黑。她當即隨著二三十名工友直奔冷庫。冷庫的門關著，被一名男工大力拽開了。

    “身后，火和煙都撲過來了，直嗆嗓子。人擠人，倒在地上，大家都是連滾帶爬出來的。”劉金慧說，出來后，她繞到南面來看，發現整個車間被火海吞沒，火苗四竄。

    新員工走正門難逃生

    從正門逃跑是一條死路。兩個車間的正門出口都接通走廊，走廊外面是各自車間的更衣室，由于車間的走廊彌漫煙火，幾名剛好在更衣室和衛生間的員工不得不返身避險。事發時，二車間的女工田靜正在更衣室里，準備通過走廊返回二車間，眼見大難臨頭，她直接跳出窗戶，摔斷了腿骨，換回條命。

    京華時報記者采訪近十位幸存者得知，絕大多數脫險的員工都是從冷庫方向逃出火海，這些人當中，以資歷一年以上的老員工居多，很多新入職的員工不知出路何在，第一時間跑向車間正門，活著在漆黑中迷失方向，最終沒能脫險。

    一個廣泛傳播的說法稱，車間開始上班后，門會從里反鎖。對此，多名員工證實，一車間的門平時不會鎖，但二車間會上鎖。

    據了解，事故發生時，第一車間約有100人，第二車間約有200人，第二車間中的遇難者相對較多。

    □冷思考

    不知毒煙從何而來

    在醫院，很多幸存者被查出吸入了毒煙。醫生對他們采取了吸氧、輸液降顱壓等醫療措施。

    “就是嗆嗓子，頭疼。”一車間女工王彥說，在逃跑的過程中，因為吸入了毒煙，當即就“感覺意識在下降”。

    有人強撐著從冷庫附近爬出，隨即昏迷在地，有的倒在途中，被同事救出。

    王彥是從靠近冷庫的羽毛粉碎室逃出來的。她跑到安全地帶后，隔了兩三分鐘，就聽到一聲爆炸巨響，廠房上空升起黑色的帶著火球的蘑菇云。聽說還要爆炸，王彥不敢久留。她和脫險后陷入昏迷的張貴娟都被送往附近的福陽醫院。

    隨后，現場的人們又接著聽到兩聲爆響，每次間隔約20分鐘。

    事發時，王彥和張貴娟并不知道自己吸入的是何種毒氣，也不知毒煙從何而來。

    員工稱領薪后離職

    事故當天，公安部消防局發布消息稱，該事故是因液氨泄漏引發爆炸。

    作為采用冷鏈生產的禽類屠宰企業，寶源豐公司存有大量制冷媒介液氨。據調查，火災現場共13個液氨罐50噸液氨，其中一個泄漏，剩余12個罐中還有47噸液氨。但對這種事故發生率不低的有毒化學品，包括張貴娟在內的幸存者都表示，從來沒人告訴他們氨氣是什么，也沒有人說過氨氣有毒，還有爆炸危險。

    對于流水線上新入職的員工，寶源豐公司也從無正式的安全培訓或消防演練。

    直到昨天，這家公司的正門旁邊的圍桿上還掛有“加強消防法制教育”“執行消防安全法規”字樣的橫幅。

    德惠被譽為“中國肉雞之鄉”，全市的肉雞養殖戶上萬，寶源豐公司只是肉雞加工企業中一家稍大的企業。

    “現在都這樣了，著急也沒用。”昨天，寶源豐公司門口，一名年輕的男員工說，等事件告一段落就該補發工資了。對于未來，他說沒什么想法，但肯定不會留在寶源豐，換哪家公司似乎并不重要。“所有的廠子都是這樣。”他說。

    （李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