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如果薩特不抽煙，他會寫出那么多激昂、思辨的文字嗎？這場席卷法國的禁煙風暴，會否改變法蘭西民族的文化和傳統？

　　本刊特約撰稿 /錢亦楠 (發自法國巴黎)

　　1月2日早晨8點，克里斯多夫打開“里昂終點站”咖啡館的大門。這一天看上去和往常沒什么不同。桌上的煙灰缸里還殘留著昨晚顧客留下的煙蒂，克里斯多夫把煙灰缸一一收起放進了里屋，然后把一張“嚴禁吸煙”的標志貼在了咖啡館的門玻璃上。

　　有這樣經歷的不是“里昂終點站”一家。從這一天起，“禁止吸煙”的標志出現在了法國大大小小的20萬家飯店、旅館、酒吧、煙草店、迪廳、夜總會的櫥窗上。經過長達一年的持續拉鋸和各方爭論后，全面禁煙法令開始正式生效。

　　根據該法令，除了極少數的設有封閉并通風的吸煙區的幾家外，幾乎所有的公共場所內都嚴禁吸煙。自此，法國在愛爾蘭、挪威 、瑞典、意大利等國之后，成為歐洲大陸又一個全面禁煙的國家。

　　上帝也抽哈瓦那雪茄

　　在法國的大街小巷，隨時可看到叼著香煙匆匆趕路的時髦女郎，或是扎堆坐在路邊吞云吐霧談笑風生的青少年。目前法國約有1500萬煙民，占全國人口總數的四分之一，如果按成人比例來算，大約每三個成人中就有一個吸煙。

　　從法國文化史上來講，咖啡廳往往是藝術家和哲學家出沒的地方，無數靈感和創意就在這噴云吐霧間誕生。比如對法國哲學家讓•保羅•薩特來說，香煙遠遠不只是他的一個標志，而是他存在的基礎。在幾年前的一次薩特展覽上，組織者為了符合政治正確性，將薩特簽名相片中的香煙抹掉了，結果引起了一片嘩然。

　　讓我們再看看法國政界煙不離手的精英人物，最典型的當屬前總統喬治•蓬皮杜，前總統吉斯卡爾•德斯坦，還有去年剛剛離任的希拉克。盡管希拉克現在由于健康原因被迫放棄吸煙了，但在他執政時期的愛麗舍宮網站上，刊登著一張他手夾香煙的照片。不僅如此，有本希拉克傳記寫道：他工作的時候，書桌上仍然放著一盒香煙；睡覺的時候，床頭柜上也有一盒香煙。

　　還有那些經久不衰的法國的偉大偶像——從60年代的一代歌王賽吉•坎斯伯，到性感小貓碧姬•芭鐸和主演《欲海驚魂》的著名男星讓•保羅•貝爾蒙多，在他們的雙唇之間，幾乎總是叼著“茨岡”牌或“高盧” 牌香煙。坎斯伯認為，他使用煙草的習慣有神的支持。他曾經低聲吟唱過(也就是說，聲音嘶啞地唱過)一首關于上帝抽哈瓦那雪茄的歌。

　　和歐洲其他國家的煙草店相比，法國煙草店在日常生活中占據了獨特地位，不但帶有傳統意義上的煙草店出售煙草的功能，同時又是酒吧。這些小店不僅代表了法國的煙草文化，而且是法國人的重要社交場所。煙草店的顧客往往是附近街區的左鄰右舍，彼此之間都熟識，每天都要在這里小聚片刻。在煙草店一手夾著香煙，一邊慢慢品味咖啡，一邊讀報或者聊天已成為法蘭西式生活的經典場景。

　　但不管浪漫也好，瀟灑也罷，法國人不得不意識到，每年有將近6萬5千名法國人死于與吸煙有關的疾病。另據法國政府統計，每年還有3千至5千名法國人死于被動吸煙。

　　小小香煙背后的博弈

　　據巴黎市政府禁煙運動負責人羅帝斯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介紹，巴黎市政府曾于2004年和旅館業聯盟(UMIH)聯合發起過一項禁煙試點運動，在巴黎 200個旅館里的櫥窗上均貼上了“這里是100%禁煙區”。該試驗最終的結果并不盡如人意。不久后，大大小小的旅館紛紛退出了這項協議, 原因則是這對其營業額造成了負面的影響，協議也就此自動廢除。

　　由此可以想象，本次禁煙法的實施也面臨著各方的強大壓力。禁煙法于2006年11月經議會通過，根據幾家法國最主要的民意機構調研的結果，法國人對這一法案的支持率達到了七至八成。盡管如此，該法案一經出臺，還是不免掀起了軒然大波。

　　各種代表餐飲酒店行業的工會以及煙草店老板們紛紛表現出強烈不滿。盡管和學校、醫院、運動場、辦公樓等公共場所相比，他們有一年的“緩刑期”，以便于有充分的時間對店面進行調整(比如安置露天座位)，但店主們始終擔心，禁煙法的實施會把煙民客戶們嚇跑，使他們遭受巨大的經濟損失。他們理直氣壯地指出，當初開店時自己的營業執照可是國家批準的，當初政府可沒說在店鋪里不能吸煙這一條。

　　為了抗議政府的這種“不連貫”的政策，法國第二大城市里昂有一家名叫“203”的咖啡館采用了別出心裁的招數：店內墻壁上貼滿了香煙的海報，煙灰缸內側底部印的也是煙蒂圖案。店老板還把這些“藝術品”拿到網上銷售，聲稱要用賺來的錢來替那些“堅持”在其店里吸煙的顧客支付罰單。

　　根據法國煙草店聯盟主席樂巴樸透露，該聯盟正建立了一個觀察站，對全國 100家煙草店的營業額進行實時統計，以便繼續和政府方面交涉。

　　其實，蒙受損失最慘重的要數那些水煙吧，它們大多是由阿拉伯人開辦，是很多年輕人休閑聚會的場所。這些店鋪的經營范圍相對狹窄，主要靠提供水煙賺錢。禁煙令一下，這些水煙吧的生存還是死亡，成了一個嚴峻問題。

　　法令實施才4天，在位于法國東北部的梅斯市，就已經有一家名叫“斯芬克斯”的水煙店關門大吉。這家店的店主是埃及人，原來是一名建筑工人，三年前盤下了店鋪，沒想到才開了兩年多，就遭逢了禁煙法。眼看自己多年的積蓄打了水漂，他毅然將政府告上了法庭，索賠6萬歐元。

　　他的律師科萊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即使他們的要求不被參議院理睬，他們也可以向歐盟法院起訴。如果他們的請求得到受理的話，這一案例將為全國800多家水煙吧提供范例。

　　人性化的“和平過渡”

　　按禁煙法規定，如果煙民在公共場所內吸煙，將被罰款68歐元；而作為酒吧、煙草店等場所的老板，如果他們縱容吸煙或者在店鋪內放置煙灰缸的話，就被處以750歐元的高額罰款。煙草店受到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一位煙草店的老板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自從禁煙后，那些抽煙的熟客在店鋪里待的時間比以前要少了。

　　也有些煙民們為此不得不跑到門口一解煙癮。雷恩市一家名叫“釣魚的貓”的酒吧于是靈機一動，準備了很多繡有酒吧名字的紅背心，專供去門口吸煙的客人們使用，既為他們驅寒，做到了人性化服務，又為自己做了廣告。

　　為了遵守國家的法令，同時又不得罪那些愛抽煙的老客戶，許多酒吧、咖啡館都精心布置店鋪門前露天座位——因為在露天座位吸煙不在禁止之列。店主們用塑料障子圍住三面用于保暖，另一面敞開以便空氣流通。克里斯多夫說，他店鋪邊上的室外咖啡座就是在1月3日才安裝上的，如果有客人想要在店鋪里抽煙的話，他都會好言相勸地讓他們到外邊就坐。作為咖啡店老板，他也以身作則，為了讓自己提前適應，從去年12月開始，他就開始堅持只在店鋪門口抽煙。

　　也有一些法國人開始擔心，原本在室內的煙草吧搬到了露天，煙民們在酒吧門口聚集會造成一定的混亂。比如人散盡去后人行道上一地煙灰，又或是喧嘩之聲打擾了周圍的鄰居，一些煙民在出門吸煙的時候把酒杯一起帶出來，而在法國，大街上飲酒是被明令禁止的。

　　為了確保“和平過渡”，巴黎市政廳已經開始了一系列的措施。在市政府公共網站上，專門為禁煙法開辟了一個專題，除了羅列戒煙的種種方法，還開通了熱線電話，為煙民們提供咨詢服務。此外，煙民被鄭重提醒“勿將酒杯帶出酒吧”“避免大聲喧嘩”“煙頭扔在門口煙灰缸內”。

　　法國向來以行政手續的復雜煩冗而聞名，但這一次，巴黎市政府特地給酒吧老板們開了綠燈：只要填一張申請表格，就可獲準在門前的街道上放置煙灰箱，以保持市容整潔。

　　巴黎市政府禁煙運動負責人羅帝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從1月中旬開始，還會有6 萬張印有幽默諷刺畫的明信片和海報分發到各大餐館和酒吧，用來教化法國煙民們去適應公共場所禁煙后的新“行為規范”。屆時, 在市區的四個重要站點還會分發可攜帶的迷你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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