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鄉村

　　北京平谷區一個沉寂的小山村在這個冬天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一則“農村土地流轉第一拍”的消息讓北京平谷區大興莊鎮良莊子村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

　　“我這么大年紀了，第一次親眼看見這么多記者，不少人都扛著攝像機，帶著本子四處問村民的更多了。”村民們見到前來采訪的記者難掩興奮的心情，村民王會珍說最近幾乎每天都要接觸幾撥兒記者，還有一些慕名而來取經的陌生人。

　　這一切都起源于良莊子村村支書張玉旺要通過拍賣公司轉讓1萬畝農地的承包權。

　　“1999年塔洼三隊的居民全部從山上搬到我們村后，我們書記就承包了原來塔洼三隊的土地用來做農家樂，但沒過幾年，山下的農家也開始做農家樂，山上的生意被搶走了不少，最近2年都是勉強維持著，書記早就有轉讓的念頭，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下家。”11月26日，張玉旺的助理柏贏稱，張書記正在接受其他媒體的采訪，她能向媒體轉達的都是從張書記嘴里聽到的話。

　　張玉旺的等待在今年10月初終于有了新進展，一家拍賣公司找到他，提出通過拍賣的方式幫他擴大塔洼三隊土地的知名度，尋找到理想的下家。

　　然而，事情的發展速度很快超出了張玉旺的預期。

　　2008年10月中旬，北京平谷區“農村土地流轉第一拍”被媒體披露后，相關的消息在多家報紙流傳開來。特別是在良莊子村18個村民按下手印同意轉讓土地承包權后，有媒體將其比喻成北京的“小崗村”，社會關注度驟然升溫，不僅引來了蜂擁而至的媒體記者，還有眾多幕名而來的農民。

　　“平谷區農村轉讓土地承包權的事情很多，許多村里的地(的承包權)都被轉讓出去，轉讓的價格這幾年越來越高，良莊子村要轉讓的那塊地并不算位置好的。”附近其他村的村民告訴記者，有人想承包他承包的20畝林地，給出每畝5萬的價格都沒能讓他下定決心轉讓。

　　記者在良莊子村采訪時了解到，11月21日晚上，18位平谷良莊子村村民代表在“關于同意‘淘金谷’土地流轉的簽名”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而按下手印的農民卻是在開會時才知道土地流轉的事情，這場被許多媒體比喻成有標志意義的會議僅持續了一個小時。

　　“村支書在會上說他的年紀大了，承包不了這塊地，要轉出去。如果我們自己村的村民承包要一次性拿出好幾萬元，即便有人想承包也沒有實力。”參與當天村民代表大會的一位村民說，由于村支書有承包合同，多數村民認為即便其他人有異議也沒有用。

　　土地承租人突然出走

　　塔洼三隊的這塊地并不是拍賣公司看過的第一塊地，拍賣公司的人介紹說，在此之前，他們曾經看過河北等地多塊農村土地，而塔洼三隊的地是其中權屬清晰、位置和交通都很好的一塊。

　　“拍賣公司的人說這塊地非常適合拍賣，地塊風景優美，交通方便，周圍還有十幾處旅游景點，旅游開發前景看好，希望張書記能夠延長土地的承包期限。”柏贏告訴記者。

　　為此，良莊子村召開了村民代表大會，18個村民按下手印，張玉旺原來的承包年限上又追加了13年，最終滿足拍賣公司所說的55年期限。原本以為萬事俱備只等拍賣，沒想到卻引來了一場暴風雨。

　　經過媒體的一輪集中報道后，不僅良莊子村出名了，拍賣公司也變成各方關注的焦點。拍賣公司的人表示，截至11月底，他們已經接到20多個聯系拍賣土地的電話，最大一塊地的面積甚至有8萬畝，而希望參與良莊子村土地流轉拍賣的公司數量并沒有明顯增多。這顯然與村支部書記張玉旺的愿望背道而馳。

　　據柏贏介紹，張玉旺與拍賣公司達成拍賣意向后，并不想接觸太多的媒體，他只想通過拍賣公司盡快將原塔洼三隊土地的承包權承包出去。

　　記者從知情人士處得到的消息，“農村土地流轉第一拍”的消息見諸報端后，便有平谷區的領導給張玉旺打電話，讓他不要把事情“鬧得太大”。然而，事情發展的態勢早已超出張玉旺的控制范圍，得到消息的媒體紛紛而至，僅接觸記者就讓他的嗓子變沙啞，加之擔心說錯話，逐漸對前來采訪的記者采取回避的態度。

　　11月27日，記者前往良莊子村要轉讓的地所在的山上調查，看到村子里已經建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農家樂”院落，有餐廳、住房、員工住宿的地方，工作人員說，夏天旅游旺季時這個院子一天曾接納過幾百號人。

　　“去年和今年這里的純收入也就10萬元，還不夠維修房子，幾乎賺不了錢，如果能轉出去，聽說能一次性拿到一筆錢。”該工作人員說。

　　一旦拍賣成功，這筆錢的數量最少能達到500萬元。拍賣公司對外公布的拍賣公告顯示，該地塊的起拍價為500萬元。承包人張玉旺在拍賣成功后將其中的一部分支付給村委會。

　　“之前張書記簽訂承包合同時承諾每年給村里2萬元，現在還有42年半的承包權，由于拍賣合同中轉讓的承包年限是55年，另外的12年半將每年給村里5萬。”柏贏告訴記者，拍賣成功后，這些錢會一次性支付給村里，用來改善村里的一些基礎設施。

　　記者采訪過程中了解到，有村民質疑村集體從土地承包權的拍賣中獲益太少，認為應當通過此次土地流轉獲得更多的利益。記者希望就此采訪張玉旺，在撥通張的手機后，還沒等記者表達完采訪要求，他匆匆掛斷電話。

　　三天后，記者接到知情人士的短信，說張玉旺書記承受不了外界壓力，離家出走，不知何時能回。

　　1萬畝農地縮水至752.5畝

　　原塔洼三村所在土地的性質無疑成為土地使用權是否能夠順利流轉的關鍵。

　　此次通過拍賣公司拍賣的土地承包權是原塔洼三隊所在的農地，而三隊的村民早已在9年前全部被安置在距離平谷區中心城區較近的良莊子村。依據村民的說法，促使搬下山的原因是為了讓孩子上學更方便。

　　“以前孩子上學得走5里地的山路，走得慢的孩子得花上2個小時。”村民崔淑云說。

　　原塔洼三隊的隊長崔國義告訴記者，良莊子村與塔洼三隊初步達成接受村民集體搬遷的意向不久，雙方便上報到平谷區政府，得到同意的回復后，于1996年開始搬遷，一直到1999年，全部塔洼三隊的村民才全部轉移至良莊子村，隨后張玉旺便承包了原塔洼三隊的土地開發做農家樂。

　　平谷區國土資源局土地權屬登記中心的工作人員在資料庫中搜索與塔洼三村相關的字眼，并沒有發現相關報備資料。“這說明塔洼三村的土地現在還是集體性質，村里不能在土地上進行房地產建設，也不能開發旅游項目。”該工作人員一再強調，現在還沒有接到與農村土地流轉相關通知，將依據原有規定操作。

　　耕地征保科的人也表示，目前并沒有接到上級下達的農村土地流轉的相關規定，非農業基礎建設用地需要向國土資源局報備，土地流轉得通過村里的經營站，依據現在的政策規定，農村土地流轉后，土地性質和土地用途也不能改變。

　　由于沒能拿到原塔洼三隊土地的規劃圖，平谷區國土資源局的工作人員表示不能向記者提供該土地的性質。至此，這塊土地的性質似乎被蒙上神秘面紗。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部部長韓俊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指出，依據現行的政策規定，在農村土地流轉過程中，耕地的流轉有嚴格規定，不能改變土地用途；宅基地不在土地流轉的范疇之內；荒山、荒溝、荒丘、荒灘等農村土地，經依法登記取得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證的，可以采取轉讓、出租、入股、抵押或者其他方式流轉。

　　“該地塊的流轉明顯有鉆國家政策空子的嫌疑，雖然拍賣土地本身合法，但是拍賣人卻要承擔風險，所以競拍人比較少。”北京天時律師事務所律師鄭衛紅分析說，即便是競拍人拍得土地，未來是否能夠變更土地用途還是未知。

　　北京大學房地產研究所所長陳國強同樣認為，農村土地流轉不能與開發度假山莊劃等號，就事件本身而言有打“擦邊球”的性質，即便是拍賣完成后未來的土地開發也存在頗多不確定性，中標方想在土地上做旅游地產將受到限制。

　　拍賣公司顯然已經摘清了其中的責任，在招拍書上明確說明，中標方在拍得土地后，超出目前承包范圍，需要向有管理權限的單位報批。

　　12月2日，一直沒有露面的平谷區政府就良莊子鄉土地流轉事件召開媒體通氣會，首次公布了原塔洼三隊土地的性質。記者從通氣會上獲悉，原塔洼三隊土地總面積為4397.9畝，其中3672畝為防護林，另有680.7畝果樹，農村集體建設用地僅45.2畝。

　　平谷區農工委書記王松雙在接受中國經濟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3672畝防護林不能流轉，現在能夠流轉的土地僅包括680.7畝果樹和45.2畝農村集體建設用地。

　　“我們要求拍賣之前，原來的承租人必須到相關部門辦理林權證和土地承包證，而且能夠拍賣的土地面積只占全部面積的很少一部分。”王松雙說。

　　按照王松雙的說法，能夠拍賣的土地將嚴重縮水，原先說拍賣的1萬畝土地已縮減至752.5畝，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農村土地流轉第一拍”的前景越發變得不明朗。(記者 張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