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年來，停招成為中國防衛科技學院(以下稱“中防院”)最沉重的詞。這讓本已資金匱乏的中防院陷入困境。

　　中防院的困境或許從一出生就注定了。2002年，在院校逐步歸入教育部門管理的改革浪潮之下，新組建的中防院卻“逆流”歸入一家中央國有企業管理。這個經營效益并不算好的國企，無力資助一個“地無一畝、房無一間”的新院校。中防院開始一步步走上違規招生之路。

　　5月12日，中國防衛科技學院(以下簡稱中防院)燕郊校區的教師與校領導商討學校出路。此前的4月11日，中防院三度停招的消息被公開。停招讓中防院瀕臨崩盤，學校將被合并、出售的傳聞此起彼伏。教師、學生都在擔憂自己的出路。

　　這所因違規招生三次被停招的學校，是一所籌辦本科院校的普通高校，也是中國目前少有的由中央國企舉辦的高校。

　　學校第三次被停招

　　4月11日，北京媒體報道，教育部發布了2008年具有普通高等學歷教育招生資格高校名單的消息。教育部去年明令暫停招生的高校——中國防衛科技學院仍沒有出現在名單中。

　　這意味著，中防院2008年再度被停招。這是中防院連續第三年被教育部暫停招生。

　　2002年，新組建的中防院開始籌辦本科院校，籌辦期為兩年。學校隸屬于中國遠東國際貿易總公司(以下稱遠東公司)。

　　記者采訪得知，這所學校在規定的兩年內并未積極準備校舍等建設，相反建校第一年就開始大量地違規招生。

　　據《中國青年報》報道，教育部規定，2005年，國家下達給中防院的招生指標是本科500人，高職2000人。以此計算，2003年至2005年，中防院正常招生不應該超過7500人。

　　不過，校方提供給記者的資料顯示，2005年，中防院在校生已達到13000人。也就是說，2006年以前，中防院至少違規招收了5500名學生。

　　2006年，教育部暫停中防院招生資格。

　　2007年，中防院仍被暫停招生。兩度被停招后，中防院教師的教學課時越來越少，收入降低，生存壓力增大。

　　領導稱學校要改制

　　讓教師緊張的是，陷入絕境的中防院，傳聞要被遠東公司出售。教師劉芳(化名)說，四五年前，擁有碩士學位的她，可以進號稱國辦普通高校的中防院。但現在，進高校任教起碼得博士學位。一旦中防院出售，她和很多教師都會受影響。

　　今年4月底，教師們請求遠東公司的上級單位——國務院國資委支持中防院與北京社會管理職業學院合并。他們聲稱：“這是解決學院困境的唯一出路”。

　　這個合并方案是劉芳等教師心目中最理想的出路。北京社會管理職業學院原屬民政部，后更名并歸入北京市教委管理，它和中防院相隔不遠，合并后教師可順利進入事業編制。多名教師證實，這一方案也是自2007年年底以來，中防院校方和遠東公司一直向教師們強調優先考慮的方案。

　　今年4月30日，國資委的領導告訴他們，合并方案不可能，學校需要改制。此后的接觸中，遠東公司仍強調“改制”，這和教師們要求合并的愿望有一定距離。

　　5月12日上午，沒課的劉芳來到位于河北燕郊燕順路3號的中防院燕郊校區。上午8點，她和其他教師一起找到中防院院長張瑞恒，商討解決學校出路的方案。

　　學生交錢難買文憑

　　學校三度被停招，學生們很擔憂畢業證。

　　學生何武(化名)2005年高中畢業，他的高考成績并未到達本科線。父親在支付給中間人幾萬元費用后，他被中防院錄取了，然后又交給中防院一萬多贊助費。當時，中間人說他將獲得正規的本科文憑。

　　何武就這樣成為中防院的一員。入校不久，他就從媒體報道得知，他根本不可能拿到本科文憑。

　　“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大學生，拿幾個錢根本無法輕易買到正規文憑。”何武選擇留在學校，并慢慢接受這個現實。作為一名計劃外的學生，他即使拿到中防院的畢業證也同樣會面臨很多現實的難題，比如就業、考研等。

　　2007年畢業的方亮(化名)就是求職遇阻的人之一。去年上半年，他本來已經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用人單位提出只要拿到畢業證、學位證就可以報到，但計劃外的他從中防院拿到的畢業證根本無法從教育部的網站上查到。最終，他失去了這份工作。

　　5月12日,中防院的教師找校領導商討解決學校出路的方案，他們說出了從2006年開始積蓄在心中的苦悶。這一年，中防院第一次被停止招生。

　　2006年6月7日，教育部下發了“關于中國防衛科技學院(籌)違規辦學行為的處理通知”。這份通知羅列了中防院的“三大罪狀”：辦學條件差，至今沒有達標的獨立校園；違反國家高校招生規定，自批準籌建以來，連續4年大量超計劃招生或不經過省級招辦自行錄取大量未達到錄取標準的學生；借聯合辦學名義違規異地辦學。

　　教育部開出的罰單之一是，停止中防院2006年一切招生活動。不過，多位知情人士透露，2006年，中防院實際又招收了約1000名各類學生。此舉再次引來“罰單”。2007年7月16日，教育部宣布，再次停止中防院一年的招生。理由包括：2006年被令停招以來，中防院繼續違規招生、辦學等。

　　這個消息經央視播出后，中防院違規招生的“痼疾”被暴露。“一再頂風作案”的中防院，終于在2007年止住了違規招生的腳步。

　　二度停招引發中防院高層人事震蕩。2007年8月，領導學院多年的院長魏然被調離，原石家莊經濟學院副院長張瑞恒“臨危受命”，出任中防院副院長，但實際掌控全局。不過，這位新上任的“掌門人”也未能在短期內，改變中防院“地無一畝、房無一間”的局面。2007年年底，中防院合并或出售的傳聞此起彼伏，前途堪憂。

　　違規招生填補資金

　　困境緣于違規招生。那為何中防院一再置教育部禁令于不顧，而不斷違規招生呢？答案或許要從中防院的“身世”中來尋找。

　　2002年，中防院進入普通高校序列招生。不過，與眾不同的是，中防院的上級主管單位不是教育或少數其他政府部門，而是中央國企之一的遠東公司。根據最初的事業單位法人證書，中防院的開辦資金為1000萬元，舉辦單位為遠東公司，經費來源為上級補助收入和事業收入。

　　多位教師從國資委得知，遠東公司經營狀況一直欠佳，在央企中排名靠后，難以支持新生的中防院發展。這一說法得到各方印證。根據遠東公司官方網站的資料，公司擁有16個二級單位，除中防院外，其余均為公司。公司總經理劉元鵬在2002年的工作報告中提到，總公司70%的二級企業實現贏利，5家企業扭虧，并歸還銀行貸款7650萬元，基本實現走出低谷的初級發展目標。

　　這個當時尚未走出“低谷”的央企在2006年，再度因為業績不佳被點名。2006年8月，國資委公布“中央企業2005年度經營業績考核結果”，考核的166家央企中，只有3家沒有完成考核指標，其中一家即為遠東公司。這項考核的主要指標包括：利潤、平均凈資產收益率等。

　　到今年，遠東公司是否已走出“低谷”呢？信息停留在2003年的遠東公司官網沒有給出答案，這家公司也拒絕了記者的采訪請求。

　　不過，遠東公司是否給中防院注資的答案比較清晰。一名中防院高層曾對記者表示，處于“低谷”的遠東公司，并未給中防院提供“上級補助收入”。

　　中防院校方提供給記者的資料也證實了這一點。資料顯示，2004年，中防院總財政收入為8820萬元，國家撥款為0。

　　沒有“上級補助收入”，中防院只能靠“事業收入”生存，“事業收入”的唯一來源是學生的學費。這樣，違規招生成為中防院填補辦學資金窟窿或謀求其他利益的唯一手段。

　　租借校舍的辦學之路

　　擁有國辦高校名號的中防院，卻像民辦院校一樣大搶生源。對此畸形局面，如果更遠地追溯中防院的歷史，或許能找到更合理的注腳。

　　校方提供的資料顯示，中防院是教育部及北京市教委批準，于1993年創辦的。這個簡單的說明后面有些隱情。教育部發展規劃司《關于中國防衛科技學院改制和試辦部分本科專業的請示》中提到，中防院是國家某部委根據特殊需要舉辦的，由于其特殊性質，一直沒有讓其作為普通高校公開招生，而是以民辦校的身份辦學。也就是說，中防院一直以民辦校的方式運作，他們租借一些院校的校舍，在大連、青島等地辦學。

　　2002年，中防院迎來了一次改變。這次改變的背景之一是，中央各部委舉辦實體要逐步分離脫鉤。中防院因此被交給遠東公司舉辦。

　　另一個背景是，始于上世紀90年代后期的高校調整，方針之一是推動有條件的高校進行合并。原屬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的華北石油職工大學，經財政部等部門批準，劃轉到遠東公司，與中防院合并。這樣，原來民辦校身份的中防院，一躍成為籌辦本科的普通高校，學校規模迅速膨脹。校方資料顯示，1995年，中防院在校生60人，合并前的2000年在校生2500人，2002年籌辦本科后在校生猛增至6000人。2005年，在校生再翻一番。

　　學生的迅速增多讓一直租借校舍辦學的中防院捉襟見肘。中防院的一名高層曾表示，他們非常想利用原華北石油職工大學，解決辦學地點、校舍等問題。這個思路也被寫進校方資料，資料提到，“華北石油職工大學作為集團剝離的單位曾交給中防院接收，一個兩億多固定資產、一千余畝占地的教育資源進入中防院，成為可實際利用與激活的教育資源。”

　　官方資料顯示，華北石油職工大學位于河北省固安縣，緊鄰大興區南端的永定河橋，建筑面積十幾萬平方米。劃轉給遠東公司后更名為河北遠東職業技術學院。一名知情人稱，如果真將這個校區交給中防院，困擾中防院的獨立校區問題可以解決。加上固定資產，學校或許能慢慢走上正軌。

　　不過，這種愿望實際上在2003年夏天就破滅了。當年8月，經國資委批準，河北遠東職業技術學院被無償劃轉給北京市國資委黨校，成為北京市國資委旗下北京經濟干部管理學院的南校區。

　　沒有資金、又沒有資源的中防院開始一步步走上違規招生之路。

　　三度停招失去資質

　　在中國，違規招生、辦學不規范的高校，并非只有中防院一家。今年，教育部就對12家存在違規招生問題的高校亮了黃牌。不過三度被停招的僅中防院一家。

　　按照政策，三度停招意味著籌辦本科院校的中防院，自動失去本科招生資格。合并或出售是中防院的出路。教師們最希望的合并方案，似乎漸行漸遠。5月12日，在中防院百余教師和校方的商討中，教師們仍未得到合并的答復。

　　讓教師們擔心的是，合并則意味著中防院的所有資源，都將無償劃轉，而出售才能獲得利益。中防院將出售給新加坡商人的傳聞，越來越盛。4月11日，中防院的百度貼吧里出現一個帖子稱，遠東將與新加坡一機構合作，將中防院變成開展出國前期語言培訓和組織的國際學院。

　　教師們意識到，傳聞漸漸與校方和遠東公司一直強調的“改制”吻合。這是他們不愿看到的。

　　中防院在校和已經畢業的學生中，有很多都是違規招生。對這些學生的學歷，教育部明確表示不會承認。(記者 王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