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范圍座談會意外擴大

　　記者希望在兩會期間找兩三位“985”工程和“211”工程之外的高校校長了解一下近幾年地方高校、專業院校的辦學現狀和困難。沒想到，一下來了8位校長、教授。

　　“社會和媒體，對我們的關注太少了，正面的關注就更少！”幾位校長說。

　　8位代表委員分別來自聊城大學、山東藝術學院、南通大學、南京林業大學、南京郵電大學、南京藝術學院、山東大學齊魯醫院、吉林大學第一醫院。對高校提高本科質量、教育改革、財政投入，每個人都有話說。

　　今年年初，中國校友會網公布的一項關于中國高校媒體關注度的調查顯示，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武漢大學位列前三強。從榜單可以看出，傳統的綜合性大學和實力強的多學科大學受媒體關注程度較高，而在前40位中，地方高校幾乎難覓影蹤。

　　然而，地方高校為國家培養了75%左右的本科生，他們是各地建設的主力軍，也是高等教育從精英教育向大眾教育過渡時期改革的主戰場，他們的工作不可能乏善可陳，他們本應在各方關注的聚光燈下。

　　生均經費省屬院校比部屬少一半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中國高校在擴招后，很多學校實驗室沒跟上，教室寢室不夠用，師資力量薄弱，財政投入相當欠缺。在學校管理上，他們存在著多數部屬高校難以想象的困難。

　　提起生均教育經費，江蘇和山東的校長們在座談會上就比開了，而最終結果是，大家最羨慕浙江，因為浙江省里的投入最大方。南京郵電大學楊震校長介紹，江蘇省的投入剛剛提高了，每個學生投入3800多元，理工類乘以1.1，藝術類乘以1.5，平均下來，學生人頭是4000元左右。山東省屬高校也一直是這個標準。

　　“生均經費我們比部屬院校少一半多呢。”大家感嘆。只有山東藝術學院副院長郭躍進心態好，“部屬院校是皇家學院咱可沒法比”。

　　同時，吉林大學第一醫院教授遲寶榮指出，作為部屬高校下屬醫學院，醫學教育生均教學成本也太低：原來做實驗用狗，后來變成了兔子，現在是老鼠，“動物由大變小，試驗的小組卻由小變大了”。

　　代表委員們呼吁，現在咱們國家經濟發展了，財稅收入增加了，為什么杠桿不能偏向一些地方院校呢？“當年，高校合并、擴招，我們響應了政府的號召。現在學校掙點錢，都在還銀行的貸款利息，投入少，我們怎么發展？”校長們很委屈。

　　管理新一代教師的抓手在哪里

　　南京林業大學余世袁校長告訴記者，現在的年輕教師不好管。他們要考慮太多個人問題：買房、評職稱、兼課掙錢……教案不琢磨，考試設計不上心，論文不細看，你要抓教學質量他(她)就怨聲載道。

　　擴招后，由于學生數激增，大學教師不夠用了。所以多數高校在短時間內招來很多青年教師，學生們出了課堂就上講堂的現象很普遍。有的學校年輕教師占到了教師數的一半。

　　“現在的青年教師具有特殊性，是新一代的獨生子女。”南通大學的顧曉松校長說，我們這輩人當教師是很苦的。年輕的時候，既要把教科書背得滾瓜爛熟，也要投入大量時間讀參考書。8小時之外的時間多半用來備課。

　　現在時代不同了，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你看，在海外的實驗室里，夜里仍然在加班的中國學生少了，“可我們當時出國，最勤奮的、最玩命的，夜里工作得最晚的肯定是中國學生。”顧校長說。

　　“如今的年輕教師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愛崗敬業的培訓，幫助他們投入更多的時間思考工作。”幾位校長對此很有共識。

　　本科質量最讓人關心

　　記者提到了非常敏感的評估問題。“你們對評估怎么看？”

　　南京郵電大學的楊震校長說，沒有評估，高校許多問題根本暴露不出來。比如，老師不批改試卷問題。我們的學生一年要花費家里1.5~2萬元的血汗錢。他們寫作業、論文，考試付出了辛苦的勞動，部分老師卻不在意，不能給學生的勞動公正的評價，如果不檢查，這種情況就會在黑箱中沉默下去，沒人能發現。

　　“擴招還是對教學質量有影響的。”山東大學齊魯醫院的孫靖中以醫學院為例：學生多了，醫院沒有增多，床位沒有增多，學生接觸不到病人，一些地方醫院變成非直屬附屬醫院、教學醫院，雖然病種多，動手機會多，但不會教學，影響到了學生的整體素質。“關愛病人成了政治課口號，因為年輕的學生根本沒地方學和病人交流的技巧和藝術，所以，本科教學需要評估”。

　　幾位來自江蘇、山東的地方、專業高校的校長告訴記者，現在各種評估活動泛濫，黨建要評估、食堂要評估，檔案、財務也要評估！“沒完沒了的評估讓很多老師都疲了、煩了”。余校長說，我們的老師不是針對本科教學評估，而是各種各樣其他的評估把大家弄得暈頭轉向，結果在網上，大家就會一見評估就罵。

　　“其實，本科質量是我們最關心的問題。評估是雙刃劍，用得好，就為促進教學質量找到了抓手。2005年評估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脫了一層皮。”余校長說，但本科評估一結束，他建立了自己學校的評估中心，常年評。讓退休的教授天天去聽課，“打評估的大旗，狠抓質量，排名倒數的要給他們辦培訓班”。

　　遲寶榮教授說，她發現擴招后，醫學院學生臨床技能的訓練很欠缺。主要是進入大四后，實習期、考研、找工作都擠在一起，學生很難靜心實習。這導致實習期縮短，學生接觸的病種減少。她建議教育部成立醫學教育指導委員會，這應該是一個長效機制，隨時檢查，以保證醫科學生的生產實習。

　　作為評估專家組成員，遲寶榮教授所在的高校2006年也剛剛接受了評估，她認為，評估最大的意義就在于對教學質量的保證，“醫學必須是精英教育，因為醫生最終要面對生命，‘生命所系，性命相托’，只有通過臨床技能的千萬次重復，不斷修正自己的不足，臨床經驗才能豐富起來。醫學教育不抓質量，不是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而是看病危險的問題。因此，如果醫學教育的質量得不到保證，將會讓整個醫療隊伍整體素質下降。”

　　到了反思學校特色的時候了

　　“現在到了思考、重新設定目標的時候了。”南京藝術學院鄒建平副院長說。

　　在擴招的大背景下，很多地方大學是職業學校升格而成，各種大學規范都尚未建立。各個學校辦學風格普遍趨同，比如，原來中央工藝美院和中央美院的界定很清楚，現在工藝美院也開了純美術的科目，而中央美院也突出了設計的專業。

　　地方高校更是如此，在忙于擴建和圈地，增補各種各樣的新專業，一派繁榮景象之下，他們迷失了未來的方向，于是，趨同變成了那段時間國內很多大學的“特色”。

　　一個地方高校打出口號：“爭創世界一流大學。”當時評估專家對該校領導進行了批評。許多地方校長都在談論此事。顧曉松校長評論，你是有一流的學科還是有一流的教師？地方院校不注重特色，大而全地進軍世界一流大學是很不現實的。鄒建平副院長反問：“誰來建立各個高校的特色？誰來把關辦學定位？誰來給它們指導思想？”

　　幾位代表委員呼吁，特色是生命線，在本科教學評估中，特色的權重應增加。“我們有別于綜合性大學有別于部屬院校的就是特色，服務地方經濟是最重要的一條。”

　　記者在和諸位校長、教授的討論中發現，受到各方面客觀條件的限制，這些非著名大學在中國的高等教育體系中始終處于相對弱勢，也許我們有責任給他們更多的關注。 (李潔言 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