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里教育局“紅頭文件”下達宣傳任務

　　一份“紅頭文件”，讓貴州省凱里市的近6萬元教育經費變成了報紙上領導視察的照片和榮譽的羅列。

　　凱里市是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屬于欠發達少數民族地區，教育經費十分緊張。

　　2008年11月底，凱里市30所中小學和職校的校長接到了凱里市教育局的文件，要求各校從12月5日到28日連續在《黔東南日報》作“凱里教育開放30年”專欄宣傳。

　　這份文件不僅將這一要求提升到“政治任務”的高度，而且明確“宣傳費用從生均公用經費或辦公經費中列支”。

　　這一舉動直至12月18日才被叫停，《黔東南日報》已經刊登了16所中小學的宣傳內容。

　　“紅頭文件”下達宣傳任務

　　2008年11月26日，凱里市教育局下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凱里教育改革開放三十年宣傳工作的通知》稱，“根據市委、市政府有關文件精神和安排部署及‘兩基’迎‘國檢’的需要，經市教育局行政會議研究，決定在《黔東南日報》開設‘凱里教育開放30年’欄目，登載我市各學校30年來的教育成果。”

　　市教育局還專門成立了以局長為組長的“凱里教育改革開放三十年”宣傳工作領導小組，成員達30多人,下設辦公室，負責組織協調工作。

　　依照安排，參與宣傳的學校包括凱里市的一些小學、中學和職校，共30所學校。

　　文件中說，“宣傳欄目版面共設整版、二分之一版、四分之一版3個類型，《黔東南日報》的收費標準分別是8000元、4000元、 2000元。各學校根據宣傳工作需要，自行與《黔東南日報》聯系，選擇宣傳欄目類型和宣傳費用，宣傳費用從生均公用經費或辦公經費中列支。”

　　之后，文件中列明了《黔東南日報》的聯系人，并附上電話、郵箱等信息。

　　文件要求各校在2008年12月5日前完成組稿工作，并強調，“各學校必須樹立高度的政治責任感和使命感”，“確保宣傳稿件的質量”，“明確責任，落實任務，建立組織機構，確保宣傳任務順利完成。”

　　12月5日，《黔東南日報》刊登了《改革開放三十年，凱里教育寫華章》，用整版篇幅記錄了30年來凱里教育的巨變。之后近兩周內，除每周日停刊外，有16所學校刊登稿件，用或大或小的篇幅從歷史沿革、辦學方針、師資力量等方面介紹了各校的情況，輔以學校所獲獎狀、領導視察、校園環境等照片。

　　一個多星期后，凱里市教育局口頭通知各校和《黔東南日報》自12月18日起暫時停止相關宣傳。據統計，除市教育局和凱里二中做了整版廣告外，6所學校選擇了1／2版，9所學校選擇了1／4版。廣告費共計5.8萬元。

　　教育局和報社否認有“貓兒膩”

　　教育局“紅頭文件”一下發，質疑聲四起。有些人指責“紅頭文件”是要求學校出錢為教育局宣傳“政績”，還有人懷疑，教育局在其中“有好處”。

　　凱里市教育局辦公室主任顧豐業說，這種說法十分“無聊”。“宣傳的是30年的教育成果，我們教育局新班子上任才兩年，能把改革開放的功勞都占為己有嗎？”

　　“我們是決定以后才和報社聯系的。原本價格是一個整版1萬元，和辦公室商談后，同意降到8000元。”顧豐業說，也正是為了避嫌，文件中寫明了《黔東南日報》的聯系人，要求各學校自行與其聯系組稿事宜。

　　《黔東南日報》廣告部主任單洪訓說，雙方之前并不認識，“不存在任何貓兒膩”。

　　單洪訓說，該部門與凱里市教育局和各學校都是口頭商議，沒有簽合同，“都是政府機關和事業單位，我們放心”。

　　“幾萬元教育經費流失了，我們感到痛心”

　　當地有人質疑，凱里是欠發達地區，許多農村學校辦學條件還十分困難。國家下撥的生均公用經費應該用在改善辦學條件、師資培訓、救助貧困生等“刀刃”上，“而不是在報紙上登幾張學校領導的圖片、幾張獎狀和幾段文字來宣傳‘光輝業績’。”

　　“幾萬元教育經費就這樣流失了，我們感到痛心。”當地一位教師說。

　　一位黔東南州屬中學的校長說：“學校要不要做宣傳？要！但那是要在學校發展的關鍵時刻做一些經典的宣傳，反映學校的亮點和特色。像這樣各校排著隊，按同一個套路來做宣傳毫無意義。”這位校長說，教育部門以“紅頭文件”的方式要求學校進行有償宣傳，“肯定是錯誤的”。

　　據調查，凱里市城區中小學去年開始免除學費后，國家下撥的生均公用經費還未到位。一位做了半個版廣告的小學校長告訴記者，2008學年度已經過去了快一半，該校只收到每個學生85元的生均公用經費，“很不夠用”。由于是第一年免除學費，這位校長連生均公用經費的標準是多少還不太清楚。

　　凱里市各學校的辦公費標準為每位教師200元。據另一位校長介紹，由于材料上交頻繁，普九、掃盲等各種表冊繁多，教育部門下發的辦公費簡直是杯水車薪。

　　凱里萬朝中學校長袁大璋是明確向教育局表態不愿意做廣告的幾位校長中的一位。收到“紅頭文件”后，袁大璋給教育局打了電話，教育局辦公室人員回復說，可以不做。

　　萬朝中學每學期維持正常運轉的費用需要5萬多元，而生均經費不過六七萬元。“也不是連2000塊錢都拿不出，只是學校其他方面的開支比較大。”袁大璋說。

　　教育局：“紅頭文件”只為協調，并非強制

　　生均公用經費是為保障學校正常運轉，用于教學活動和后勤服務等方面開支的費用，由中央和地方按一定比例、按學生人數撥付。

　　生均公用經費能不能用于學校的宣傳廣告？凱里市教育局局長潘七一在查閱了相關規定后回答說：“上級文件只規定生均公用經費不能用于教師福利、不能用于學校基礎設施建設，我個人認為，宣傳也是學校辦公、發展的必要，適當的宣傳是可以的。”

　　他解釋，今年貴州省“兩基”工作要接受“國檢”，去年11月省里進行了一次預檢，結果凱里市被通報批評“迎檢氛圍不濃厚”。

　　“省里要求‘兩基’迎‘國檢’一定要通過。我們教育行政部門自身的工作也做了，一定要引起社會共鳴，宣傳一下，讓大家都知道和重視 ‘國檢’這回事。”潘七一說，因為正逢改革開放30周年，各部門都在根據要求加大宣傳力度，凱里教育30年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教育局認為這正是一個很好的宣傳契機。

　　“考慮到要在一個時間段內集中宣傳，如果沒有統籌會混亂，所以出臺了這么一份文件。”潘七一說，“我們在會上也講得很清楚，各校根據情況自己選擇版面和價位，并不是強制，下文件的意圖主要是協調。”

　　潘七一否認此“紅頭文件”的強制性。“也有學校后來打電話來問，可不可以不做，我們也回復說，如果有實際困難，或者暫時沒有宣傳需求，也可以暫時不做。但要求各校在‘國檢’之前收集整理辦學亮點，確定宣傳的主題，以光碟、書等其他形式呈現出來”。

　　之所以突然叫停，是因為后來發現，“宣傳的效果不那么好”。“可能因為準備得太倉促，很多學校就是拿總結材料往報紙上一放，主題不突出，層次上不夠，挖掘程度不深。”

　　現在，教育局和16所學校的廣告費都還未支付，潘七一說，“先緩一段時間”。輿論的壓力讓他進退維谷。

　　潘七一說，教育是公共事業，本來就經費緊張，“免費的宣傳又沒有，但是不宣傳社會上就不了解，不了解就不理解，感覺很不好辦”。

　　汶川大地震后，凱里市教育局發動各單位捐款，“整個凱里教育系統捐了130多萬元，比其他幾個縣市同系統捐款的總和都多。”但是，教育局辦公室將這一信息發給了當地媒體后，“別的縣市的報道都出來了，我們的卻石沉大海。我們覺得，是不是該改善、緩和一下和媒體的關系。”此番作出這一決定，正是想“改善關系，希望媒體多關注我們”。

　　潘七一承認此舉不妥：“我們主觀上是想發揮一下宣傳的作用，但是在操作上有點兒急了。”本報記者 雷成